薯条文学
拯救书荒,找好书更简单

第2章

列车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抵达。车站空荡得像被遗弃的宫殿,高高的穹顶下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旅客拖着行李箱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出寂寞的回音。

林浅和沈屿走出站台时,都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——不是夜晚该有的宁静,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。

陈伯的短信还躺在手机屏幕上,那个银杏叶符号在黑暗中幽幽发亮,像一只监视的眼睛。

【小姐,安全到家后,请告诉我。】

【有些事情,该让你知道了。】

沈屿拦了辆出租车。上车前,他仔细检查了车牌和司机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正在打哈欠,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夜班司机。

“去A大后门。”沈屿说,报了一个离宿舍区稍远的小门地址。

车在夜色中行驶。凌晨的城市褪去了白的喧嚣,霓虹灯依然闪烁,但街道空旷,红绿灯孤独地变换颜色。林浅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半张照片,王磊恐惧的眼神,白发老人沙哑的声音,还有贵阳雨夜中那些追赶他们的黑影。

“先回宿舍休息。”沈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明天再联系陈伯。现在这个时间,不安全。”

林浅点头。她知道沈屿是对的,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:现在就去,立刻就去。

出租车在学校后门停下。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门,只有一扇铁门和一个传达室,夜里通常只留一条缝供人进出。此刻传达室的灯暗着,看门大爷应该睡着了。

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校园。凌晨的校园静得可怕,路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,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像扭曲的手臂。

走到梅园楼下时,林浅停下脚步。

“沈屿,”她低声说,“我想现在就见陈伯。”

沈屿皱眉:“太晚了。而且如果有人在监视……”

“所以他才会选这个时间。”林浅说,逻辑异常清晰,“凌晨四点,是人最困倦、警惕性最低的时候。如果他真有什么要告诉我,现在是最安全的时机。”

沈屿看着她。路灯下,她的脸色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阴影,但眼睛很亮,像黑暗中燃烧的炭火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林浅拿出手机,给陈伯回短信:【我到了。哪里见?】

发送。

等待的几十秒里,时间被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,凄厉而突兀。林浅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,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沉重得像鼓点。

手机震动,回复来了:

【学校西门外的‘静心茶室’,你知道那里。现在过来,一个人。】

【记住,一个人。】

林浅把短信给沈屿看。沈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这是个陷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浅说,“但我必须去。”

“我跟你去,在外面等。”

“他说一个人。”林浅摇头,“如果他看到你,可能什么都不会说。”

两人僵持着。凌晨的风很冷,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
最终,沈屿让步了:“好。但你戴上这个。”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纽扣状设备,“定位器。还有这个——”他又拿出一个微型耳机,“,塞进耳朵里。我能听到你那边的声音,如果情况不对,我就冲进去。”

林浅接过那些小设备。定位器别在内衣上,耳机塞进右耳——很隐蔽,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。

“还有,”沈屿握住她的肩膀,力道很轻,但很稳,“每隔五分钟,轻轻咳嗽一声。如果我连续十分钟没听到声音,就立刻报警冲进去。”

林浅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如果我父亲……”

“他不会亲自出现。”沈屿说,“如果是他安排的,只会是手下的人。”

这倒是。父亲永远站在幕后,像下棋的人,棋子冲锋陷阵,自己稳坐中军帐。

“那……我去了。”

“小心。”

林浅转身,朝西门走去。她的脚步很轻,但在寂静的凌晨依然清晰。她能感觉到沈屿的目光在背后注视着她,像一道无声的护航。

西门外的“静心茶室”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店,主要做夜间出租车司机的生意。店面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,装修简陋但净。这个时间,店里空无一人,只有柜台后的老板在打瞌睡。

林浅推门进去,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老板抬起头,睡眼惺忪:“喝什么?”

“我找人。”林浅说。

老板指了指最里面的包厢:“那边。”

包厢用布帘隔开,很私密。林浅掀开布帘走进去。

陈伯已经在那里了。

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看起来比平时朴素,甚至有些疲惫。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茶杯。茶香袅袅,是银杏叶茶——林浅母亲生前最喜欢喝的。

“小姐,请坐。”陈伯站起身,微微躬身,姿态依然恭敬,但眼神里有种林浅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。

林浅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包厢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灯光昏暗,墙上贴着的旧海报已经褪色。

陈伯给她倒茶。茶水是浅金色的,银杏叶在壶底缓缓舒展。

“您说有些事情该让我知道了。”林浅开门见山。

陈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动作很慢,像在拖延时间,又像在组织语言。

“小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,“您去贵阳的事,老爷知道了。”

林浅的心一沉: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您不能再查下去了。”陈伯看着她,眼神里有担忧,也有恳求,“再查下去,会有危险。”

“什么危险?”

陈伯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十年前的危险。”

空气凝固了。茶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,本该让人放松,此刻却显得窒息。

“十年前……”林浅听见自己的声音,涩得像砂纸,“那场车祸,不是意外,对吗?”

陈伯的手指微微一颤,茶杯里的茶水荡起涟漪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说:“有些真相,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。”

“但我必须知道。”林浅向前倾身,“我母亲是怎么死的?沈屿的父母是怎么死的?谁破坏了刹车?谁给了王强钱?谁在掩盖真相?”

一连串的问题,像一样射出去。

陈伯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那双眼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。

“如果我告诉您,”他说,“您能答应我,知道后就停下来吗?好好完成学业,好好生活,忘记这些事。”

“不能。”林浅斩钉截铁,“如果我母亲还活着,她会希望我停下来吗?”

这句话击中了陈伯。他的肩膀垮了下去,像突然被抽走了支撑。

“夫人她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她是个好人。最好的好人。”

他顿了顿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:“好,我告诉您。但说完之后,我们的主仆情分就到此为止了。您不能再信任我,我也不能再……保护您。”

“保护我?”林浅皱眉,“你一直在保护我?”

陈伯苦笑:“不然您以为,为什么您能这么顺利地查到贵阳?为什么那个白发老人会等在那里?为什么……您还能坐在这里和我喝茶?”

林浅愣住了。她想起贵阳之行中那些巧合——顺利找到王磊,白发老人准时出现,关键时刻的警告……

“是你安排的?”

“一部分是。”陈伯说,“但我能做的有限。老爷的人一直在监视,我只能……在缝隙里帮忙。”

他喝了口茶,开始讲述。

“2014年秋天,夫人开始准备离婚。”陈伯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出来,“她咨询了律师,收集了证据,包括录音、照片、还有……老爷和江家的一些往来文件。”

林浅屏住呼吸。耳塞里传来沈屿轻微的呼吸声——他在听。

“老爷发现了。”陈伯继续说,“他很生气,但更担心。因为如果夫人真的离婚,不仅会分割财产,还会影响当时正在谈的林江。那个对老爷很重要,关系到林氏集团未来十年的布局。”

“所以他……”

“他一开始试图挽回。”陈伯打断她,似乎在纠正某种预设,“他给夫人买礼物,陪她吃饭,甚至承诺减少工作量。但夫人很清醒,她说:‘林振雄,你爱的不是我,是你的公司。你现在的温柔,只是因为害怕。’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谈判破裂。”陈伯说,“老爷给了夫人两个选择:第一,维持表面婚姻,各自生活,但小浅的抚养权归他。第二,离婚,但夫人会‘净身出户’,而且永远见不到小浅。”

很卑鄙的条件。但符合父亲的风格——要么服从,要么毁灭。

“夫人选了第三条路。”陈伯的声音里有一丝敬佩,“她决定抗争。她联系了最好的律师,开始秘密转移一些资产,还……联系了沈老师。”

林雅。沈屿的母亲。

“她们约好见面,交接证据。”陈伯说,“夫人把最关键的证据——录音原件和一些文件——复制了一份,准备交给沈老师保管。她说:‘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,至少小浅长大后能知道真相。’”

茶凉了,但没人续。包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重。

“见面前一天,”陈伯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老爷把我叫到书房。他问我:‘陈伯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’”

“我说:‘三十一年,老爷。’”

“他说:‘那你知道,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’然后他给了我一个任务——第二天下午,跟着夫人,看她去哪里,见谁。”

陈伯的手开始颤抖。他放下茶杯,双手交握,试图稳住。

“我跟了。看着夫人出门,看着她坐上沈老师的车。我想打电话给老爷报告,但是……”他停顿了很久,“但是我看到了夫人的脸。她在笑,那种很久没见过的、轻松的笑。她和沈老师说话的样子,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。”

“所以你没报告?”

“我报告了。”陈伯说,声音里充满痛苦,“我说夫人出门了,但没说她和谁在一起。我想……拖延一点时间,让她们至少能好好说说话。”

这个细节让林浅震惊。她一直以为陈伯是完全忠于父亲的机器,原来他也有犹豫,也有私心。

“后来呢?”她轻声问。

“后来老爷又打来电话。”陈伯闭上眼睛,像要阻挡某些画面,“他问:‘她们在哪里?’我说不知道。他说:‘陈伯,你骗我。’然后电话就挂了。”

“再后来,我就听到了车祸的消息。”

包厢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,和茶室里老旧时钟的滴答声。

“车祸后,”陈伯继续说,声音更加低沉,“老爷第一时间赶到现场。不是以丈夫的身份,而是以林氏集团董事长的身份。他接管了一切——,处理遗体,清理现场。”

“还有证据。”林浅说。

陈伯点头:“夫人的包里有录音笔,已经损坏,但老爷还是拿走了。沈老师的车里有一些文件,也被收走了。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,都在那几天消失了。”

“除了那半张照片。”林浅说。

陈伯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大了:“你们找到了?”

“在贵阳。一个老人给的,说是王强留下的。”

陈伯的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——惊讶,释然,还有一丝……欣慰?

“原来还在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夫人说过,她把照片分成两半,一半给沈老师,一半自己留着。说如果真出了事,至少有一半能留下来。”

“另一半在哪里?”林浅追问。

陈伯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拉开夹克的拉链,从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推给林浅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林浅拿起信封。很轻,但感觉沉重。她打开封口,从里面抽出——

另外半张照片。

同样的背景,同样的两个人。左边是林浅的母亲,这次露出了完整的脸——她在笑,眼睛弯成月牙,那种温柔而坚定的笑容。右边是沈屿的母亲,也只露出一半,但能看见她握着林浅母亲的手。

照片背面,也有一行字,和另外半张拼起来就是:

【给永远的好友,林雅&沈雅。愿友谊长存,真相不灭。】

字迹是林浅母亲的,但“沈雅”两个字是沈屿母亲的笔迹。

“我一直藏着。”陈伯说,声音很轻,“车祸后整理遗物时发现的。老爷让我把所有夫人的东西都处理掉,但我……偷偷留下了这个。”

林浅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母亲的笑容。十年了,这张笑脸被封存在时光里,依然温暖,依然充满力量。

“为什么现在才给我?”她问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因为之前还不是时候。”陈伯说,“您还小,老爷还在监视。现在……您长大了,有自己的判断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老爷最近的动作,让我觉得……时间不多了。”

“什么动作?”

陈伯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今晚最重磅的信息:

“老爷在和江家谈的,不止是商业。还有……您的婚事。江家提出,要尽快订婚,最好年底就办。作为条件,他们会帮老爷处理一些‘历史遗留问题’。”

“什么历史遗留问题?”

陈伯看着她,眼神里有悲悯:“就是十年前那场车祸的所有知情者。王强已经‘意外’死亡,他的家人被监视。下一个……可能是那个白发老人,也可能是……”他停顿,“沈屿。”

林浅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。她猛地站起身:“他敢!”

“他敢。”陈伯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判决,“为了林氏集团的未来,他什么都敢做。十年前证明了这一点。”

耳塞里传来沈屿急促的呼吸声。林浅知道,他也听到了。
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她问,声音在颤抖。

陈伯站起身,走到包厢门口,掀开布帘看了一眼外面,确认安全,才走回来。

“小姐,听我说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您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服从,订婚,继承家业,忘记过去。您会拥有财富和地位,但永远活在谎言里。”

“第二呢?”

“第二,抗争。”陈伯说,“但您需要证据。确凿的、无法抵赖的证据。照片还不够,您需要录音,需要文件,需要……人证。”

“人证在哪里?”

陈伯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出了一个让林浅震惊的名字:

“王强的妻子,张淑芳。她还活着,在云南边境的一个小镇。王强死前,把一些东西交给了她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伯摇头,“但王强说过,那是他的‘保险’。如果有一天他出事,那些东西会公之于众。”

“你知道她在哪里?”

陈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放在照片旁边:“地址。但小姐,我必须警告您——如果去云南,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。老爷会知道您在反抗,会用一切手段阻止您。”

林浅看着那张纸条。上面是一个手写的地址,字迹很工整,是陈伯的字。

云南省,西双版纳州,勐海县,勐遮镇,团结路17号。

一个遥远得几乎在地图边缘的地方。
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林浅问,“你就不怕我父亲知道?”

陈伯笑了,那个笑容很苦涩,充满了某种解脱:“我怕了三十一年。现在,该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了。”
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夹克:“茶钱我付过了。您从后门走,那里有辆车等您——放心,是我的人,可靠。”

“陈伯,”林浅叫住他,“谢谢你。”

陈伯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:“快走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
林浅收起照片和纸条,从后门离开。果然有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等在巷子里,司机是个年轻人,看见她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车开动了。林浅回头,透过车窗看见陈伯站在茶室门口,那个总是挺直的背影,在凌晨的微光里,显得有些佝偻,有些孤独。

然后他转身,走进茶室,消失在门后。

像完成最后使命的士兵,退出了战场。车在离宿舍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。司机低声说:“小姐,我只能送到这里。前面可能有眼线。”

林浅点头,下车。年轻人很快开车离去,消失在晨雾中。

她快步走回宿舍楼。凌晨四点四十分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但校园还在沉睡。梅园楼下的路灯还亮着,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显得多余而苍白。

沈屿从树影里走出来。他一直在等她。

“没事吧?”他问,眼睛上下打量她。

林浅摇头,从口袋里拿出那半张照片,和写着地址的纸条。

沈屿接过,在路灯下仔细看。当看到照片背面完整的句子时,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陈伯给的?”

“嗯。”林浅把陈伯的话复述了一遍,包括父亲和江家的交易,可能针对沈屿的危险,还有云南的线索。

沈屿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晨光一点点渗入夜色,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峻。

“你怎么想?”他最终问。

林浅看着他:“我想去云南。”

“会很危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浅说,“但陈伯说得对,如果没有确凿证据,我们永远扳不倒我父亲。照片只是开始,我们需要更多。”

沈屿点头,但眉头依然皱着:“但时间是个问题。陈伯说你父亲和江家在谈年底订婚,现在是十月底,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。”

两个月。六十天。要找到证据,要准备反击,还要保证自己的安全。

“而且,”沈屿补充,“如果我们去云南,学校这边怎么交代?你父亲的人肯定会监视。”

这确实是个问题。无故离校会引起怀疑,但如果请假,需要正当理由。

林浅思考着,忽然想起什么:“社会实践。我们可以申请去云南做社会调研——西双版纳有少数民族文化,可以作为课题方向。”

“但上次去贵阳已经用过这个理由了。”

“那就换一个。”林浅说,“就说……写毕业论文需要田野调查。我是中文系的,研究少数民族文学或口述史都说得通。”

沈屿想了想:“可以试试。但需要指导老师的支持。”

“顾教授。”林浅说,“他上次课上对我的回答很欣赏,也许愿意帮忙。”

顾教授,那个教《狂人记》的严厉老人,但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睿智。

“好。”沈屿说,“那我们现在需要做几件事:第一,联系顾教授,争取他的支持;第二,规划云南之行的路线和方案;第三,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危险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林浅:“最重要的是第四件——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。如果去云南,可能会看到、听到……很残酷的真相。关于你父亲,关于那场车祸,关于很多人的命运。”

林浅迎上他的目光: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
她说得很平静,但沈屿看见,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。像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,明知前路凶险,依然义无反顾。

“那好。”沈屿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不。”林浅摇头,“这次你留在学校。如果我父亲要对你下手,你离开反而危险。在学校,有老师同学,他不敢乱来。”

“那你一个人去更危险。”

“陈伯会安排人帮我。”林浅说,“而且,云南那边……是王强的妻子。一个女人去见她,可能更容易取得信任。”

逻辑成立。沈屿虽然不情愿,但也知道她说得有道理。

“那至少让我帮你做前期准备。”他说,“查路线,订票,规划行程。还有……准备一些的东西。”

这次林浅没有拒绝:“好。”

天更亮了。东边的天空已经从灰白变成淡金色,云层被染上温暖的色调。校园里开始有早起的学生出来跑步,脚步声规律而充满活力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但对林浅来说,这一天不是开始,而是某个终结的序章。

“你先回宿舍休息。”沈屿说,“我去图书馆查资料。中午我们再碰面,制定详细计划。”

林浅点头。她确实累了,身心俱疲。

走到宿舍楼下时,沈屿叫住她:“林浅。”

她回头。

“不管发生什么,”他说,“记得你母亲的话——要勇敢,但也要活着。”

林浅的鼻子酸了。她点点头,转身上楼。

宿舍里,苏晴还在熟睡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这个简单、热情的女孩,还不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即将踏上怎样危险的旅程。

林浅轻手轻脚地洗漱,爬上床。她拿出那两半张照片,小心地拼在一起。

完整的照片上,两个年轻女人手拉手,笑容灿烂。背景是某个公园,有花,有树,有阳光。照片右下角有期:2005年6月。十九年前。

那时母亲三十六岁,沈屿的母亲三十四岁。她们还年轻,还有大把的未来,还不知道十年后会有怎样残酷的别离。

林浅的手指抚过母亲的脸。照片上的笑容那么真实,那么温暖,几乎能感受到当时的阳光和微风。

“妈妈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你在天上看着我,请给我力量。”

窗外,天完全亮了。阳光刺破云层,照进房间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
林浅闭上眼睛。疲惫像水般涌来,将她淹没。

但在沉入梦乡前,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陈伯的话:

“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是的,没有回头路了。

从她决定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,这条路就只能向前,无论前方是光明还是深渊。

中午十二点,林浅准时醒来。

苏晴已经去上课了,桌上留了张字条:“给你带了午饭,在保温盒里。记得吃哦!”后面画了个笑脸。

林浅看着那个笑脸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这种简单的关心和温暖,可能很快就要暂时告别了。

她快速洗漱,吃饭,然后给沈屿发信息:【我醒了。】

回复很快:【我在文学院楼302办公室外。顾教授在。】

林浅放下筷子,抓起背包出门。

文学院楼是栋老建筑,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声。302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虚掩着,能听见里面传来顾教授的声音,似乎在和谁打电话。

沈屿站在门外,看见她,点了点头。

几分钟后,电话结束。沈屿敲门。

“请进。”

他们推门进去。顾教授的办公室很小,堆满了书,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架,只留下窄窄的过道。老人坐在书桌后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批改论文。

看见他们,他摘下眼镜:“是你们啊。坐吧,地方小,随便坐。”

只有两把椅子,他们坐下。

“教授,”林浅开口,声音有些紧张,“我们有个请求。”

顾教授看着她,眼神锐利但温和:“说吧。”

林浅把准备好的说辞说了一遍:想申请去云南做田野调查,为毕业论文收集素材,研究西双版纳傣族的口述文学传统……

她说得很流畅,但心跳很快。这是她第一次在老师面前撒谎,而且是一个她尊敬的老师。

顾教授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过来。

林浅一看,愣住了。

那是一份《关于2014年“11·3”交通事故的疑点分析报告》,作者是顾教授本人,期是2015年3月。

“您……”林浅的声音卡住了。

顾教授笑了笑,那个笑容里有种洞悉一切的智慧:“林浅,你母亲林雅,是我的学生。也是我见过最有才华、最有思想的学生之一。”

林浅完全说不出话了。

“她出事那年,我就在调查。”顾教授继续说,“但阻力太大。警方结论是意外,所有证据都被封存,关键证人要么消失,要么改口。我查了半年,什么也没查到,还被学校领导谈话,让我‘注意影响’。”
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深邃:“但我一直没放弃。因为我知道,林雅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。她如果决定做什么,一定有她的理由。”

沈屿开口:“教授,您知道多少?”

顾教授看着他:“你是沈雅的儿子吧?你母亲也是我的学生,和林雅同届,是最好的朋友。”

他站起身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,翻到某一页,递给他们。

那是一张毕业照。年轻的顾教授站在中间,周围是二十多个学生。林浅一眼就看到了母亲——站在第一排,扎着马尾,笑容灿烂。旁边是沈屿的母亲,挽着她的手。

“她们都是好孩子。”顾教授轻声说,“所以当我知道你在调查那场车祸时,我就在想——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
他坐回椅子,看着林浅:“你的申请,我批准。不仅批准,我还会给你开特别通行证,让你以‘教授研究助理’的身份去云南,所有费用从我的课题经费里出。”

林浅的眼睛湿润了:“教授,为什么……”

“因为我欠你母亲一个真相。”顾教授说,“也因为这个社会,欠所有受害者一个公道。”

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名片:“这是我以前的学生,现在在西双版纳州文化局工作。到了那边,有困难可以找他。就说……是我让你去的。”

林浅接过名片,手指颤抖。

“但是,”顾教授的表情严肃起来,“你们必须小心。如果那场车祸真的有问题,那么掩盖真相的人,不会让你们轻易查到证据。云南那边……可能也不安全。”

“我们知道。”沈屿说,“我们会做好准备。”

顾教授点点头,开始填写申请表。他的字迹苍劲有力,每一笔都透着决心。

填好后,他盖章,签名,递给林浅。

“这个给你。明天交到教务处,他们会备案。”他说,“去吧。去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
林浅接过申请表,深深鞠躬:“谢谢教授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顾教授摆摆手,“要谢,就谢你母亲。是她用生命换来了你今天的勇气。”

走出办公室时,阳光正好。走廊的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和阳光的温暖。

沈屿和林浅并肩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

走到楼下时,林浅才开口:“原来……有这么多人,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

沈屿点头:“真相不会永远被掩埋。它只是在等合适的人,在合适的时间,把它挖出来。”

“那我们就是那个人?”

“我们就是那个人。”沈屿说,语气坚定。

他们走出文学院楼,走进阳光里。校园里人来人往,学生们说笑着,骑着单车,抱着书本,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充满生机。

而他们,即将踏上一条偏离正常轨道的路。

但这一次,林浅不再害怕。

因为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。

有沈屿,有顾教授,有陈伯,有那个白发老人,有所有在暗中等待真相的人。

还有母亲——在天上看着她,给她力量。

手机震动,是陈伯发来的新信息:

【车票已订好。后天上午九点,机场见。】

【张淑芳那边,我已经联系了。她说……愿意见面。】

林浅握紧手机,抬头看向天空。

天空很蓝,阳光很暖,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柔软。

像母亲还在的那个秋天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打字回复:

【收到。后天见。】

发送。

游戏进入下一局。

而这一次,她要赢。

当天晚上,林浅在宿舍整理行李时,收到一个快递包裹。

没有寄件人信息,但收件人明确写着她的名字和宿舍地址。

她拆开包裹,里面只有三样东西:

1. 一个老式的磁带录音机,和她从阁楼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,但型号更新一些。

2. 一盘空白磁带,标签上手写着:“2014.11.2 – 最后的录音。”

3. 一张字条,还是那个熟悉的银杏叶符号,下面有一行字:

【这是备份。原件已销毁。听完了,你会知道该怎么做。】

【但记住:听完后,磁带必须立刻销毁。否则,你会害死更多人。】

林浅看着那盘磁带,手开始颤抖。

2014年11月2。车祸前一天。

母亲最后的录音。

她看向宿舍窗外——夜色深沉,远处路灯下,似乎有个人影站着,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离开。

是陈伯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这盘磁带里,可能装着最后的真相。

而听完之后,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。

没有退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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