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,太子归京。
那知意楼正好歇业盘账,我和谢明昭、沈禾、柳含章、林夙、芷兰都在后院。小满在厨房试做新糕点,空气中飘着甜丝丝的香。
前厅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却熟悉得让我心头一跳。
我抬起头,看见谢惊澜站在月洞门口。
他风尘仆仆,一袭天青色常服还带着旅途的痕迹,发梢微湿,像是刚下过雨。可眼神清亮,唇角噙着笑意,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我。
“知意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“惊澜?”我放下账本站起来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刚到京城。”他走进来,很自然地走到我身边,“听说你在这儿,就过来了。”
谢明昭挑眉:“哟,太子殿下这是……归心似箭啊。”
谢惊澜微笑:“让公主见笑了。”
他看向其他人,微微颔首:“沈姑娘,柳先生,林师傅,芷兰姑娘。”
众人都起身行礼。小满从厨房探出头,看见这阵仗,吓得又缩了回去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谢惊澜摆摆手,“孤今不是太子,只是……来知意楼做客的普通客人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我:“江南带回来的,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我打开,里面是一对珍珠耳坠。珍珠不大,但光泽温润,形状完美,一看就是上品。
“苏州河蚌产的珠。”谢惊澜轻声说,“孤亲自挑的,觉得……很配你。”
我脸一热:“谢谢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又拿出一个木匣,递给谢明昭,“给公主的。”
谢明昭打开,是一套紫砂茶具,做工精致,刻着江南山水。
“殿下客气了。”她笑,“这茶具,配云晏送的西域香料正好。”
正说着,前厅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来的是祝祁年。
少年一身靛蓝劲装,显然是刚从军营过来,额上还带着薄汗。看见谢惊澜,他脚步顿了顿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
“姐姐。”他先叫我,又对谢惊澜行礼,“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祝小将军免礼。”谢惊澜神色如常,“今倒是巧,都聚齐了。”
祝祁年走过来,很自然地站到我另一侧:“听说知意楼今歇业,特意过来看看姐姐。”
气氛微妙起来。
左边是谢惊澜,右边是祝祁年。
我被夹在中间,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。
谢明昭看热闹不嫌事大:“既然都来了,不如……留下来吃个便饭?小满新做了糕点,林夙炖了佛跳墙,正好人多热闹。”
话音刚落,前厅又传来声音——
“看来臣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是裴鹤归。
他今休沐,穿了身竹青色常服,手里拎着个食盒。看见满院子的人,他愣了愣,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裴大人也来了?”谢明昭眼睛一亮。
“给公主送些新茶。”裴鹤归将食盒放在石桌上,“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云晏殿下托臣带话,说他晚些过来,带了西域新到的葡萄酒。”
好嘛,这下齐了。
我数了数——谢惊澜、祝祁年、裴鹤归,再加上要来的云晏。
四位男配,全聚在知意楼后院。
加上谢明昭、沈禾、柳含章、林夙、芷兰、小满……
这场面,真是史无前例。
谢明昭和我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……一丝兴奋。
“既然都来了,”她清了清嗓子,“不如……玩个游戏?”
“游戏?”祝祁年好奇。
“嗯。”谢明昭眼睛转了转,“一个……很有意思的游戏。”
她看向我,用眼神询问。我瞬间懂了她的意思——
现代游戏。
在这个古代世界,玩现代游戏。
我笑了,点头:“好啊。”
—
游戏规则很简单,是改良版的“真心话大冒险”。
谢明昭让芷兰取来笔墨,在纸上写下各种“任务”和“问题”,折成小纸条放进两个陶罐里。一个罐子是“真心话”,一个罐子是“大冒险”。
“规则是这样的。”她讲解道,“我们轮流转这个盘子。”她指了指石桌上的青瓷转盘,“指针指向谁,谁就要从罐子里抽一张纸条。抽到‘真心话’必须如实回答,抽到‘大冒险’必须完成任务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这游戏对古人来说,确实新鲜。
“若是不愿呢?”裴鹤归问。
“那就罚酒三杯。”谢明昭笑得狡黠,“当然,若是问题或任务太过分,可以换一张,但同样要罚酒一杯。”
谢惊澜轻笑:“听起来倒是有趣。孤参加。”
太子都发话了,其他人自然没意见。
于是,一场史无前例的“古代版真心话大冒险”,在知意楼后院开始了。
—
第一轮,转盘指向了小满。
小姑娘紧张得手都抖了,在“真心话”罐子里摸了半天,抽出一张纸条。
谢明昭接过念:“你最佩服的人是谁?”
小满松了口气,小声说:“是……是姜小姐和公主。”
“为什么?”谢明昭追问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两位小姐给了小满活计,教小满手艺,还……还把小满当人看。”小满眼圈有点红,“在小满老家,女孩子是不值钱的。可在这里,小姐们说女子也能有自己的事业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院子安静下来。
我走过去,摸摸她的头:“小满很棒,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糕点师傅。”
小姑娘用力点头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林夙笑道:“行了行了,继续继续。下一轮!”
第二轮,指针指向了柳含章。
他抽到“大冒险”,任务是“弹一首你最近常弹的曲子”。
柳含章起身,取来琴,坐在梨树下。指尖拨动琴弦,一曲《凤求凰》流泻而出。
琴声婉转缠绵,像在诉说某种隐秘的心事。
弹到一半,他抬眼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芷兰。
芷兰正在斟茶,手微微一颤,茶水差点洒出来。
一曲终了,众人鼓掌。
第三轮,指针指向了芷兰。
她抽到“真心话”,问题是“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”。
芷兰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开一家自己的茶楼,像知意楼这样……温暖的地方。”
她说这话时,目光与柳含章对上。
两人都迅速移开视线,耳却都红了。
第四轮,指针指向了林夙。
他抽到“大冒险”,任务是“做一道你最拿手的菜,让在场至少三个人说好吃”。
林夙大笑:“这有何难!”
他钻进厨房,不多时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“松鼠鳜鱼”。鱼身炸得金黄酥脆,浇着琥珀色的酱汁,香气扑鼻。
众人分食,赞不绝口。
第五轮,指针终于指向了……谢惊澜。
他从容地伸手,从“真心话”罐子里抽出一张纸条。
谢明昭接过,眼睛一亮,清了清嗓子念:
“你最近一次心动,是因为什么?”
满院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谢惊澜。
他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我。
目光温柔,像春的湖水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“有人对孤说,这样的惊澜,很难不喜欢。”
我的脸“唰”地红了。
这话,是我在灞桥上说的。
他居然…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。
祝祁年的脸色变了变。
裴鹤归垂眸喝茶。
云晏不知何时来了,正倚在月洞门边,闻言挑了挑眉。
谢明昭忍着笑:“哦?那人是谁啊?”
谢惊澜微笑:“这是第二个问题了。”
“切。”谢明昭撇嘴,“继续继续!”
第六轮,指针指向了祝祁年。
他抽到“大冒险”,任务是“对在场的一位异性说一句真心话”。
祝祁年站起身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姐姐,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那幅画……我每晚都看。”
我的脸更红了。
那幅半裸像……
“看完了呢?”谢明昭促狭地问。
“然后……”祝祁年耳通红,“然后就想,什么时候能……再画一幅。”
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第七轮,指针指向了裴鹤归。
他抽到“真心话”,问题是“你做过最大胆的事是什么”。
裴鹤归沉默良久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说“在朝堂上直谏”之类的。
可他开口,说的却是:
“那马车里……吻了公主。”
“噗——”谢明昭一口茶喷出来。
她瞪大眼睛:“裴鹤归!你……”
“臣实话实说。”裴鹤归神色平静,耳却红得滴血。
云晏笑了:“原来裴大人……也有冲动的时候。”
第八轮,指针指向了云晏。
他抽到“大冒险”,任务是“用西域话对在场的一位异性说情话”。
云晏起身,走到谢明昭面前。
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浅金,灰绿眸子专注地看着她。
然后,他用西域话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语调缠绵,像在吟唱古老的情诗。
谢明昭听不懂,却红了脸:“你……你说的什么?”
云晏微笑,用汉语翻译:
“公主是沙漠里的绿洲,是烈下的清泉。臣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找到你。从此,臣的命是你的,臣的心是你的,臣的一切……都是你的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。
谢明昭别过脸,声音发颤:“油嘴滑舌……”
第九轮,指针指向了沈禾。
她抽到“真心话”,问题是“你最近最开心的事是什么”。
沈禾想了想,轻声说:“三殿下昨来知意楼学药理,说……说以后想开一家义诊医馆,让我做馆主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里有光。
谢淮对她的心意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
第十轮,指针终于指向了……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,伸手进“大冒险”罐子。
抽出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
“与你左手边的人,完成一个亲密动作(限时三息)。”
我左手边……
是谢惊澜。
满院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
谢惊澜看着我,眼神温柔,带着鼓励。
我咬了咬唇,站起身。
然后,俯身,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很快,像蜻蜓点水。
可那一瞬间,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呼吸声。
谢惊澜怔住了。
他抬手,轻轻碰了碰被我亲过的地方,然后笑了。
笑容灿烂得让满树梨花都失了颜色。
“知意。”他轻声唤我。
我红着脸坐下,不敢看任何人。
尤其是……祝祁年。
我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,像要把我烧穿。
—
游戏继续,气氛却越来越微妙。
沈禾被要求给三皇子谢淮写一封“问诊信”,她红着脸写了,让柳含章帮忙送去。
芷兰被问到“喜欢什么样的男子”,她垂眸说:“稳重,可靠,会弹琴的。”
柳含章正在喝茶,呛得直咳嗽。
林夙被要求“做一道最甜的糕点”,他做了冰糖燕窝,小满尝了尝,说:“还没姜小姐和太子殿下甜呢。”
众人哄笑。
我和谢惊澜对视一眼,都红了脸。
祝祁年又抽到一次大冒险,任务是“展示一项才艺”。他舞了一套剑法,身姿矫健,剑光如虹。舞完,他看着我说:“这套剑法,叫《护卿》。”
云晏被要求“用西域香料调一款适合公主的香”,他当场调配,香气甜而不腻,谢明昭闻了,说“还不错”。
裴鹤归则被问到“最羡慕谁”,他沉默良久,说:“羡慕敢爱敢恨的人。”
说这话时,他看着谢明昭。
谢明昭别过脸,却悄悄勾起了嘴角。
—
游戏玩到暮时分,众人都有些微醺。
小满端来新做的糕点——是她据我描述的“黑森林蛋糕”改良的。巧克力色的糕体,夹着樱桃酱,撒着可可粉。
“这个叫……墨林糕。”小满不好意思地说,“我试着做的,不知道像不像。”
我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很像!好吃!”
众人分食,赞不绝口。
谢惊澜轻声对我说:“等去了江南,我们开一家糕点铺子,就让小满当师傅。”
我笑了:“好。”
祝祁年听见,眼神暗了暗,却没说话。
天色渐暗,灯笼逐一点亮。
暖黄的光映着每个人的笑脸,映着满桌的糕点,映着这难得的、温暖的相聚。
谢明昭举起酒杯:“来,为知意楼,为我们所有人——杯!”
众人举杯。
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,混着笑声,飘散在春夜的微风里。
这一刻,没有算计,没有争斗。
只有一群年轻人,在最好的年华里,分享着最简单的快乐。
—
夜深了,众人陆续散去。
谢惊澜最后一个走。他站在门口,轻声对我说:“今……很开心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我也是。”
“那幅画,”他顿了顿,“孤也想画。”
我一愣:“什么画?”
“像祝祁年那样的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温柔,“等什么时候,知意也愿意画孤的时候。”
我脸一热:“你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他笑了,“三年之约,孤等得起。”
他俯身,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吻。
“晚安,知意。”
他转身离开,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我站在门口,许久没动。
额头上还残留着他唇瓣的温度。
心里某个地方,软得一塌糊涂。
—
回到院里,谢明昭正趴在石桌上,脸颊红红的,显然喝多了。
“意意,”她含糊地说,“我今天……好像真的……有点喜欢他们了。”
“谁?”我问。
“都……都喜欢。”她傻笑,“云晏的直白,裴鹤归的含蓄……都喜欢。”
我扶她起来:“你醉了。”
“没醉。”她靠在我肩上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这样真好。有人喜欢,有人在意,有人……真心对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是啊,真好。
好到让人……舍不得破坏。
可三年之约还在。
死遁计划还在。
这些美好,终究是……镜花水月吗?
“别想太多。”谢明昭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,“享受当下。至少现在……他们都是真心的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说:
“至少现在,我们也是真心的。”
我们相视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