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之期,在梁山表面平静、内里暗涌的子中悄然而过。宋江已正式接手钱粮文书,以其在衙门历练出的精细手腕,很快将原本略显混乱的账目梳理得井井有条,与山下朱贵的耳目联络也更为顺畅隐秘。晁盖对此大为满意,常于人前夸赞“公明兄弟大才”。吴用摇着蒲扇,笑容和煦,与宋江愈发亲近,俨然左膀右臂。王伦则越发沉寂,除了定期查看垦殖、渔猎进展,与林冲探讨几句练兵心得,其余时间多在自己的小屋或巡视外务,对宋江的任何举措都报以沉默的支持,仿佛真的甘心退居次席,专注于“微末”之事。
只有周仓,在悄然准备着东平府之行。朱贵得了王伦私下叮嘱,虽不明就里,但见周仓持王伦手令,又要采买的是些偏僻难寻的农具种子,便也尽心安排了一个“药材商”的假身份和一条绕开官道的隐秘路线。王伦则利用副寨主的权限,从公库中支取了一小笔“特别经费”,交由周仓使用。
出发前夜,王伦将周仓唤至屋中,细细叮嘱。
“此去,联络‘汉卒’为先。那老汉既言尚有其他同伴,务必小心试探,确认身份。信物我已仿制了几份,图案一致,但故意做旧程度不同,你见机使用。”王伦将几块粗糙的铁牌交给周仓,上面刻着与之前那块大同小异的“汉帜”图案,“记住,只认信物与‘汉卒’暗语,莫提其他,更不可泄露我真实身份。若对方可信,便告知他们,北地有豪杰聚义,欲行‘光复旧业、救济苍生’之事,求贤若渴。愿往者,可分批潜行,至梁山泊西五十里外‘黑松林’等候接应。沿途自有朱贵眼线暗中指引,但不可暴露与梁山直接关联。”
“光复旧业、救济苍生……”周仓默念这八个字,眼中光芒闪动。这既是招募的口号,也是对“汉”的隐晦呼唤。
“其次,打探陈到消息。”王伦继续道,“若真是那位陈到将军,务必设法接触,但不可强求,更不可暴露你我底。只需观察其行事,了解其规模、处境,若有可能,释放善意即可。切记,安全第一,若事不可为,即刻退回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周仓将铁牌贴身藏好,沉声应道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王伦又从枕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,里面是一小叠交子(宋代纸币)和一些散碎银两,“穷家富路,以备不时之需。半月为限,无论成否,务必返回。”
周仓接过,重重磕了个头:“主公保重!末将定不辱命!”
次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周仓扮作药材商人,悄然离山。王伦站在高处,望着他那魁梧的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与水雾,直到彻底消失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关胜那边,通过朱贵的秘密渠道,也传回了消息。关家庄已做好应变准备,老弱隐藏妥当,庄丁练,严阵以待。关胜本人更是将青龙刀磨了又磨,只待梁山召唤。而济州府与郓城县衙对宋江的追捕似乎并未放松,盘查依旧严密,但对梁山的直接压力,因葫芦湾之败和内部可能的倾轧,暂时未见明显加强。这给了梁山,也给了王伦,一丝难得的喘息之机。
王伦利用这喘息之机,加紧了“外务”的推进。他亲自带着阮小二,顶着寒风,乘小舟勘察了几处水流相对平缓、背风向阳的港汊,最终选定两处,作为来年开春后扩大渔猎和试验小型船坞的基地。又强令蒋敬从本就拮据的账上挤出些钱,通过朱贵的渠道,从山外偷偷购进了几批耐寒的菜籽和一批相对精良的农具。这些东西运上山时,刘唐等人颇有些不以为然,觉得王伦“不分正业”,但王伦只以“山寨长久之计”回应,晁盖碍于他“让贤”的识趣,也未加阻拦。
林冲的练兵则进入了更严酷的阶段。新补充的关家庄青壮与梁山旧部混编,磨合阵型,练习配合。演武场上,呵斥声与皮鞭声不时响起,但伙食的些许改善和王伦偶尔前去“观礼”时对刻苦者的公开嘉奖,让怨言被压在了最低限度。林冲偶尔会与王伦在演武场边简单交谈几句,话题多围绕阵型变化、兵械改良,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山寨内部的人事纷争。但王伦能感觉到,林冲看他的眼神,少了些最初的冰冷与审视,多了些复杂的、类似于“同道”的认可。
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奔忙中滑过。约定的半月之期,转眼即至。
这一夜,无星无月,北风卷着细雪,将天地搅得一片混沌。梁山泊早早沉寂在严寒中,只有巡哨的火把在风雪中明明灭灭。
王伦的小屋内,炭火将熄。他披着一件旧裘,坐在桌前,就着油灯,正在一张新绘的草图上一遍遍修改、计算。图上标注着粮田、渔场、工坊、哨卡、隐秘水道,甚至还有几处可能开凿的小型藏兵洞或避难所。这是一张关于梁山未来生存与发展的、极其粗略却野心勃勃的蓝图。
忽然,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,两急一缓。
王伦动作一顿,迅速将草图卷起,塞入墙角的暗格。吹熄油灯,屋内顿时陷入黑暗,只有炭盆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。
门被无声推开,一股寒气卷入,带着雪沫。周仓如同雪人般闪身进来,反手关门,动作迅捷无声。他脱下湿透的斗篷,露出冻得发青却异常激动的脸。
“主公!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兴奋,“成了!”
王伦心头一跳,示意他坐下,自己拨亮炭火,又添了几块炭。橘红色的火光重新照亮小屋,映出周仓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的面容。
“慢慢说,详细道来。”
周仓灌了一大口冷水,平定了一下呼吸,才低声汇报道:“末将依主公吩咐,到了苦水坳,在土地庙等到那老汉。他果然带了另外三人来,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,有的瘸腿,有的独眼,穿着破烂,但眼神都硬得很。末将亮出信物,对了暗语,他们起初还将信将疑,待末将说出‘光复旧业、救济苍生’八字,又隐约提及‘北地豪杰’乃‘汉室苗裔,心怀天下’时,那几人……那几人竟当场跪下了!”
周仓的声音有些发颤:“他们说,祖辈父辈,皆是季汉败军散卒,流落至此,代代相传的遗训,便是‘汉帜未倒,终有再举之’!他们隐姓埋名,受尽苦楚,却从未敢忘!今得闻召唤,虽死无憾!连同那老汉在内,共有五人,皆愿携家小前来投奔!他们已秘密联络了左近另外两处类似的散居点,各有三四人,都是信得过的老兄弟或其后人,加起来,能有十四五户,青壮约有二十余人!只是分散各地,聚集需要时间,且拖家带口,行动不便。”
二十余青壮,连带家小,这便是第一批火种!王伦心中一定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可曾暴露梁山?”
“绝对没有!”周仓肯定道,“末将只说是北地豪杰,匿于山林,图谋大事。路线接应,也只说到‘黑松林’,由朱头领的眼线暗中引导。他们只知是去投奔‘汉室豪杰’,不知梁山具体所在。”
“很好。”王伦点头,“陈到那边呢?”
提到陈到,周仓眼中光芒更盛,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:“主公神算!那陈到,果然便是白毦兵的陈到将军!”
“什么?”饶是王伦早有猜测,此刻也不禁动容,“确定?”
“确定!”周仓重重点头,“末将扮作行商,在东平府左近暗访多,终于摸清了那伙强人的底细。他们盘踞在离东平府八十里外的‘卧虎岭’,约有三百余人,头领确叫陈到,使一杆镔铁点钢枪,武艺高强,更难得的是治军极严,部下令行禁止,劫掠只取富户贪官,对百姓秋毫无犯,甚至开仓放粮,在乡间颇有侠名。末将冒险接近,被巡山喽啰当做探子抓上山去。”
周仓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又满是钦佩的神色:“那陈将军亲自审问,末将情急之下,暗诵了一段当年白毦兵的切口军令——‘白羽耀,毦扫千军,护主安邦,死不旋踵’!陈将军一听,当时就屏退了左右,独留末将一人!”
“他……可还记得?”王伦声音有些发。
“记得!如何不记得!”周仓激动道,“陈将军听闻切口,再细看末将形貌,竟脱口叫出末将当年在军中的绰号!原来……原来陈将军与末将一样,也是败军之际,重伤昏迷,再醒来时,便已流落此世,浑浑噩噩多年,只凭着一身武艺和模糊的记忆,聚拢了些许同样活不下去的苦命人,在这卧虎岭落草,却始终记着‘白毦’二字,记着先主!他一直在暗中打探,寻找其他散落的弟兄,寻找……寻找可能也来到此世的主公!”
王伦缓缓坐下,心澎湃。陈到!真的是陈到!白毦兵统帅,刘备最忠诚的亲卫将领之一!他也来了!而且,一直在寻找自己!
“陈将军听闻主公……听闻您可能也在,且就在梁山,当下便要尽起人马,前来投奔!”周仓继续道,“是末将苦苦劝住,言明梁山眼下情势复杂,主公暂以‘王伦’身份立足,不宜大张旗鼓。陈将军思忖再三,方才按捺住,但让末将带回口信……”
周仓顿了顿,模仿着陈到当时的语气,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、骤然找到方向的激动与决绝:“‘末将陈到,生为汉将,死为汉魂!既知主公在此,虽隔千山万水,刀山火海,亦必来相投!请主公示下,末将及麾下三百白毦旧部并家小,何时可动身?如何联络?’”
三百人!还有家小!这已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!而且,是纪律严明、忠诚度极高的力量!
王伦在屋内踱步,炭火映照着他沉静却眸光灼灼的脸。周仓带回的消息,远超预期!不仅找到了零散的“汉卒”火种,更找到了陈到这支成建制的、堪称精锐的旧部!这简直是天降甘霖!
但狂喜之后,是更深沉的思虑。如何将这些人安全、隐秘地接应上山?如何安置?如何不让晁盖、吴用、尤其是宋江等人察觉异常?这三百人不是零散流民,他们训练有素,目标明显,一旦行动,很难完全瞒过各方耳目。
“陈将军现在何处?卧虎岭情况如何?”王伦问。
“陈将军仍在卧虎岭。其地险要,易守难攻,且陈将军治军有方,官军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。粮草虽不丰裕,但尚能支撑。只是……近来东平府换了新知府,似有加紧迫剿绿林之意,卧虎岭压力不小。”周仓答道。
压力……或许也是契机。王伦脑中飞速盘算。一支被官府围剿、难以立足的“强人”队伍,前来投奔势力更大的梁山,合情合理。关键是如何作,才能将这支队伍的“内核”完美隐藏,并顺利融入,化为己用。
“周仓,”王伦停下脚步,目光如炬,“你即刻休整两,然后秘密再赴卧虎岭,面见陈将军。告诉他,时机未至,暂勿轻动。”
“主公!”周仓急道,“陈将军夜期盼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王伦抬手制止,“你让他做好两件事。第一,继续稳固卧虎岭,做出与官府周旋到底的姿态,甚至可以故意露出些疲态、困境,但核心力量务必保存。第二,挑选绝对忠诚可靠、身手敏捷的精之士,不超过五十人,分批化整为零,以流民、商贩、逃难等身份,按我给你的路线和接头方式,秘密前往‘黑松林’,与先前联络的‘汉卒’汇合。这五十人,必须是白毦兵真正的骨,是种子!他们先来,由你暗中接应上山,我会设法安排,将他们打散,混入垦殖、营造、甚至林冲的练兵队伍中,以为内应基。”
周仓眼睛一亮:“主公是要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?”
“不错。”王伦点头,“大队人马行动,目标太大,易生变故。先遣精锐骨潜入,熟悉环境,建立联络,站稳脚跟。待时机成熟,或梁山有变,或外部压力迫使卧虎岭难以存续,陈将军再以‘被无奈,率众来投’的名义,整队前来梁山。届时,内有精锐接应,外有合情合理的理由,晁盖、吴用即便有所疑虑,也难以拒绝这股生力军。而宋江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“他初来乍到,基未稳,更无理由反对。”
“主公英明!”周仓拜服。
“此事绝密!”王伦神色肃然,“除你、我、陈将军及挑选的绝对心腹,不得再入第六人之耳!朱贵可用,但不可尽信,联络路线需有备用,接头暗号需时时变更。那二十余‘汉卒’家小,也按此策,分批秘密接应,安置地点要分散,不可扎堆。蒋敬那边,我会以垦殖需招募流民为名,做些准备,但你的人,必须混在其中,不起眼地进来。”
“末将明白!定不负主公重托!”周仓再次抱拳,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。找到了陈到,找到了失散的袍泽,更看到了追随主公在此世重聚大业的希望,这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他振奋。
“还有,”王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,递给周仓,“里面是一些散碎金银和几颗珍珠。你带给陈将军,告诉他,卧虎岭兄弟艰苦,这些暂解燃眉。让他务必保重,告诉他……”
王伦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告诉他,玄德在此,汉帜未倒。白毦之志,终有重光之。让他……耐心等待。”
“玄德在此,汉帜未倒。白毦之志,终有重光之……”周仓喃喃重复,虎目含泪,重重磕下头去,“末将……定将此话,一字不差,带给陈将军!”
送走周仓,王伦推开窗,任由夹杂着雪粒的寒风吹拂在脸上。冰冷的刺痛让他头脑愈发清醒。
关胜的盟约,是外援,是助力,但也是利益结合。
宋江的入局,是变数,是威胁,也是可以利用的搅局者。
而周仓带来的,是,是魂,是真正属于他刘玄德的、可以生死相托的力量!
陈到,白毦兵,散落的汉卒遗民……这些人,将是他在这水浒世界最坚实的基石,最锋利的刀刃,也是最忠诚的屏障。
明面上,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、专注于“外务”的副寨主王伦。暗地里,一张以“汉”为名、以忠诚为纽带的网络,正在他手中悄然编织。
风雪更急,夜色如墨。梁山泊在寒风中沉睡,无人知晓,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一股足以改变未来格局的潜流,已经注入了它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。
王伦(刘备)负手而立,望着漆黑如渊的夜空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。
棋局,越来越有趣了。
现在,他手中不仅有了将(林冲),有了士(关胜),有了潜在的对手(宋江),更有了属于自己的、隐藏的車马炮(陈到、周仓、汉卒)。
是该好好想想,下一步,该怎么走了。晁盖的“义”,吴用的“智”,宋江的“术”,都将在时间的冲刷下显露出本来面目。而他,要做的就是在水退去前,筑好自己的堤坝。
他轻轻关上了窗,将风雪隔绝在外。炭火的微光,将他沉静而挺拔的身影,投在简陋的墙壁上,拉得很长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