薯条文学
拯救书荒,找好书更简单

第4章

棚屋的夜,寒冷而漫长。

身下的木板床硬得硌人,薄被散发着陈年的霉味和说不清的怪味,几乎无法御寒。我蜷缩着,把所有的旧衣服——包括秦灼那身宽大的睡衣——都盖在身上,依然冻得牙齿打颤。掌心伤口在低温下刺痛加剧,像有细针在扎。

黑暗浓稠如墨,只有门上方那块塑料瓦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天光,勉强勾勒出棚顶低矮的轮廓。耳朵变得异常灵敏,能听见隔壁棚屋的鼾声,远处模糊的狗吠,夜风吹过破木板的呜咽,还有……老鼠在墙角悉悉索索跑过的声音。

恐惧像冰冷的水,一阵阵漫上来。不是怕黑,也不是怕老鼠。是怕这无边的寂静和未知,怕苏家的人突然破门而入,怕赵老三带着不怀好意的人找来,怕自己无声无息地冻死或病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。

我用力咬住嘴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。疼痛让我清醒。不能怕。怕没用。

我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忆今天的花销:租房四块五,还剩五百二十四块三毛。明天的目标:买一身能穿出门的旧衣服,剪头发。然后,去秦灼那里。晚上回来前,最好能再打听一下,有没有别的、更隐蔽的零工机会。

规划未来,是抵抗恐惧和寒冷最好的方法。直到后半夜,在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中,我才迷迷糊糊睡去。睡眠很浅,任何一点响动都会惊醒。

天刚蒙蒙亮,我就起来了。浑身骨头像生了锈,每一个关节都酸疼。用公用水龙头冰得刺骨的水洗了把脸,整个人瞬间清醒,但也冻得直哆嗦。棚屋里没有镜子,我对着水龙头里晃荡的水影,勉强理了理头发。

走出螺丝巷,清晨的街道空旷寒冷。我抱着胳膊,朝老城区另一个方向的旧货市场走去。那里鱼龙混杂,东西便宜,是换掉身上这身“睡衣”标签的最好去处。

旧货市场在一个废弃的厂区空地上,用塑料布和铁皮搭出一个个摊位,早就挤满了人。空气中弥漫着旧物特有的灰尘味、机油味、汗味,还有廉价食物的香气。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旧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,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。

我小心地穿行在摊位之间,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旧衣服。大多是民工穿的廉价工装、磨损严重的毛衣、款式过时的外套。我需要的是不起眼、耐脏、适合活动、最好能多穿两季的衣服。

在一个堆满旧军品和劳保用品的摊位前,我停下了。摊主是个满脸风霜、缺了颗门牙的老头,正抱着个旧水壶喝茶。

“姑娘,看看?军大衣,暖和!解放鞋,耐穿!”老头热情地招呼。

我摇摇头,目光落在一叠叠码放整齐的旧军绿色工装裤和同色的夹克衫上。布料厚实,颜色灰扑扑,毫不起眼。我拿起一条裤子比了比,腰身有点大,但裤长差不多。夹克衫是男式小码,我穿上应该能当外套。

“这两件,多少钱?”我问。

老头打量我,又看看我身上的睡衣,眼里闪过一丝了然,但没多问:“裤子五块,夹克八块。一起拿,十二块。”

“太贵了。”我放下衣服,做出要走的样子,“这裤子膝盖都磨薄了,夹克袖子也开线了。八块,两件。”

“哎哟姑娘,你这价砍得太狠了!这可都是好料子!”老头叫起来。

“就八块。不卖我走了。”我态度坚决。我现在每一分钱都必须精打细算。

老头苦着脸,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:“行行行,看你小姑娘不容易,八块就八块!亏本卖给你了!”

我掏出八块钱递过去,把衣服卷好,塞进布口袋。又花一块钱,买了一双半旧的、鞋底还结实的解放鞋,和两双厚厚的棉袜。

抱着新买的“装备”,我在市场角落找了个没人注意的缝隙,快速换掉了身上的睡衣。冰凉的旧工装裤和夹克贴在皮肤上,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樟脑丸味,但厚实的面料立刻挡住了寒风。解放鞋有点大,垫上厚厚的袜子刚好。我把换下来的睡衣仔细叠好,塞进布口袋最底下。

现在,我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穿着臃肿旧工装、头发蓬乱、脸色苍白的普通女孩,丢进人堆里立刻找不到的那种。很好。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。

还剩下一件事:头发。这头长度及肩、因为营养不良有些枯黄的头发,是苏家“小姐”最后一点痕迹。我走到一个剃头摊子前,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正给人刮脸。

“剪短。”我坐下,比划了一下,“越短越好,好打理。”

剃头师傅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拿起推子。冰冷的金属贴着头皮划过,咔嚓咔嚓,一缕缕头发落下。我闭上眼睛。前世的林晚,为了迎合苏家所谓的“淑女”标准,小心翼翼保养这头长发。现在,它们毫无价值。

几分钟后,师傅拍拍我的肩膀。我睁开眼。水银斑驳的镜子里,出现一个几乎认不出的自己。头发被推成了贴着头皮的板寸,露出清晰的额头和脖颈,显得脸更小,眼睛更大,但眼神里的东西,也彻底藏不住了——不再是怯懦,而是一种冷硬的、野草般的韧劲。

“三毛。”师傅说。

我付了钱,站起身。头颈一阵轻松,冷风直接刮在头皮上,激得我一颤,但也无比清醒。最后的枷锁,似乎也随着头发一起脱落了。

看看天色,该去秦灼那里了。我拉紧夹克的领子,把布口袋甩在肩上,朝红砖楼走去。

走到废品站附近时,我刻意放慢脚步,观察了一下。赵老三不在,工人们忙着装卸。我快步走进楼道,上楼,敲门。

门开了。秦灼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咬了一口的馒头。他看到我,动作顿住了,目光在我崭新的短发和一身灰扑扑的旧工装上停留了两秒。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深黑眼睛里,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,像是……惊讶,又像是意料之中,最后归于一片更深的沉寂。

他没说什么,侧身让我进去。

房间里的景象和昨天差不多,但桌上多了几块新焊的、更复杂的板子,还有一台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着更密集的波形。

“今天做这个。”秦灼指了指桌上一张新的图纸,是一个多路信号切换和隔离模块,比之前做的复杂不少。“元件在左边盒子里,焊好了接上测试台,测通道隔离度和切换速度。数据记在本子上。”

“好。”我放下布口袋,洗了手,坐到桌前开始研究图纸。短发让我觉得头脑格外清晰,旧工装袖子挽起活也很方便。

秦灼坐回电脑前,但今天他敲代码的时间少了,更多时候是对着电路图和示波器屏幕皱眉,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,不时停下来沉思。他遇到了瓶颈,而且看起来不小。

我专注于手里的焊接。这个模块需要用到几个精密的模拟开关芯片和光耦,对焊接和布局要求更高。我尽量焊得整齐牢固,避免引入不必要的噪声和扰。

中午,秦灼依旧吃馒头咸菜。我拿出早上在市场花五毛钱买的两个烧饼,就着从公用水龙头接的凉水吃了。我们各自沉默地吃着,房间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。

下午,我开始测试焊好的模块。接上测试台,输入信号,观察输出。前面几个通道还好,但到了后面几个高频通道,隔离度明显下降,串扰严重,切换速度也达不到要求。

我反复检查焊接,没问题。对照图纸,也没错。问题出在哪里?

我看向秦灼,他正对着自己的图纸,用红笔狠狠划掉了一部分,脸色不太好看。看来他的进展也不顺利。

“秦灼,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,“这个隔离模块,高频通道的隔离度上不去,串扰大,切换也慢。”

秦灼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起身走过来,接过我手里的测试探头,自己测了一遍。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证实了我的话。

“布局问题。”他看了几眼板子,下了结论,“电源走线和信号线靠太近,地线回路不净。高频部分,一点瑕疵都会被放大。”他揉了揉眉心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,“重新画板,来不及了。手工改,效果有限。”

这确实是高频电路设计的常见难题。我看着他紧蹙的眉头,和桌上那几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图纸,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。

前世,我处理过更棘手的射频扰问题。有些技巧,比如在关键信号线旁并行铺设接地铜皮形成微带线、在电源入口处增加磁珠和多个不同容值的去耦电容形成“π”型滤波、采用“孤岛”式接地……或许能改善。

但这需要改动PCB布局,甚至飞线。对于一个已经焊好的板子,工程量不小,而且有风险。

说,还是不说?

我看着秦灼眼底的疲惫和焦躁,又看看手里这块不尽人意的板子。他预支了我五百块,给了我一个暂时的避难所。也许,我可以试着回报一点,用不引起怀疑的方式。

“也许……可以试试在电源入口这里,加个小磁珠和两个电容,一个104,一个106,靠近芯片电源脚。”我指着板子上一个空余的位置,用尽量不确定的语气说,“还有,这几条关键信号线旁边,如果方便的话,用铜箔胶带贴一下,接地,可能有点用。”

我说的很笼统,像是随口一提的“土办法”。

秦灼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他转过头,目光锐利地看向我,又看向我手指的地方。他没有立刻质疑,也没有表示赞同,只是盯着那块区域,眼神快速闪动,似乎在脑中模拟我所说的改动效果。

沉默了几秒钟,他忽然转身,从材料盒里找出一个小磁珠和几个贴片电容,又翻出一卷窄铜箔胶带。

“试试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把东西递给我,然后让开位置,抱着手臂站在一旁,目光紧紧盯着我的动作。

压力山大。但箭在弦上。我深吸一口气,拿起烙铁,小心地在电源入口处加上了磁珠和两个电容,形成简单的滤波。然后又用镊子,将细细的铜箔胶带裁剪成合适的长度,小心地贴在几条高频信号线旁边,另一端焊接到最近的接地焊盘上。动作很小心,避免弄坏已有的线路。

飞线很难看,铜箔胶带贴得也歪歪扭扭。但做完后,我重新将板子接入测试台。

秦灼亲自作示波器。调整参数,输入测试信号。

屏幕上的波形,发生了变化。

串扰的毛刺明显减弱了!隔离度提升了大约6dB!切换速度也快了一点点!

虽然离理想值还有差距,但已经是显著的改善!

秦灼盯着屏幕,看了足足十几秒。然后,他关闭设备,拔下板子,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丑陋的飞线和铜箔胶带。
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我有点紧张,不知道他会怎么想。

终于,他抬起头,看向我。那双深黑的眸子里,没有了之前的烦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、探究的审视,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我这个人。

“谁教你的?”他问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
“……自己瞎捉摸的。”我避开他的视线,低下头,摆弄手里的烙铁,“以前……拆旧收音机,有时候这么弄,杂音会小点。”这个解释勉强能圆上,旧收音机里确实有些类似的抗扰技巧,虽然粗糙。

秦灼没说话。他就那样看着我,目光沉静,却又带着穿透力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听不出情绪:

“你这‘瞎捉摸’,有点意思。”

他没再追问,转身回到自己座位,拿起笔,在那张被划得一塌糊涂的图纸上,快速勾勒起来。看样子,是从我刚才的“土办法”里得到了启发,在重新规划布局。

我松了口气,但心里清楚,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。他不再完全把我当成一个单纯的、需要帮助的落魄孤女了。这有风险,但也可能……是机会。展现价值,才能获得更稳固的庇护和更深层次的可能。

下午剩下的时间,我继续焊接和测试其他模块,秦灼则完全沉浸在重新设计中,偶尔会问我两句关于刚才改动细节的想法,我都用最朴素、最“土”的语言回答,尽量不超出“乡下丫头瞎琢磨”的范畴。

傍晚,工作结束。秦灼没有立刻给我“明天继续”的指示,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,递给我。

我疑惑地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一台巴掌大的、外壳磨损严重的旧收音机,还有两节五号电池。
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晚上无聊,听听。能收到些本地新闻,天气预报。电池是新的。”

我捏着那台冰冷的旧收音机,金属外壳的划痕硌着指尖。他给我这个,不仅仅是为了解闷。是让我能听到外界的消息,包括……可能出现的、关于“寻人”的广播?或者,仅仅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关照?

“谢谢。”我低声说,把收音机和电池小心地放进布口袋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回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我说,背起布口袋,走了出去。

楼道里已经很暗了。我打开那台旧收音机,调低音量,塞进口袋。耳机里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,我慢慢调着旋钮,一个本地交通广播电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,主播正在播报路况。

走出红砖楼,废品站已经收工,静悄悄的。我拉紧夹克领子,把收音机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,只留一丝声音贴在耳边,然后快步融入昏暗的街道。

我没有直接回螺丝巷。时间还早,我想去夜市看看。

老城区边缘有条自发形成的夜市,天黑后开张,卖各种小吃、廉价用品、盗版书、二手杂物,也聚集着找零工、打短工的人。我想去碰碰运气,看有没有适合晚上做、不引人注意的零活。

夜市在一条背街里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油烟味、香料味、汗味混在一起。我缩在旧工装里,贴着墙慢慢走,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。

“招洗碗工,一小时两块,现结!”

“搬运工,卸一车货十块,有力气的来!”

“抄写员,字迹工整,千字五毛……”

都是些辛苦钱,而且需要抛头露面。不适合我。

走到夜市尽头,人少了一些。角落里,一个戴着老花镜、守着个旧书摊的老头引起了我的注意。他的摊子上不光有旧书,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旧杂志、过期报纸、甚至有些手稿和信札。

我走过去,蹲下,假装翻看旧杂志。目光却落在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、过期的本地晚报上。最上面一张的期,是几天前。社会新闻版……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强作镇定地抽出来,快速翻看。

在靠后的版面,一个不起眼的位置,有一则简短的“启事”:

“苏氏集团声明:近有关我集团董事长苏宏远先生家庭事务的不实传闻,已对苏先生及家人造成严重困扰。苏先生之女苏薇薇小姐一切安好,并无外界所传‘离家’等情况。请社会各界勿信谣传谣。对于继续散布不实信息、侵害我集团及苏先生名誉者,我集团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”

没有提我的名字,没有照片。只是一则冰冷的、否认的声明。看来,一万块悬赏和登报寻人没有立刻见效,反而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,苏家开始公关灭火了。

这也许是好事。意味着他们可能会暂时收敛,或者改变策略。但“保留追究法律责任”这句话,也透着威胁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

我把报纸塞回去,站起身。老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
正准备离开,目光扫过书摊角落,那里扔着几本破旧的、封面褪色的《无线电》、《电子世界》杂志,还有一本更古老的、书页发黄的《常用电子电路图集》。

我心中一动。这些旧杂志和电路图集,对现在的我来说,可能比金子还有用。它们能为我脑子里那些超前的知识,提供一个“合理”的来源借口。

“老板,这几本旧杂志和这本图集,怎么卖?”我问。

老头推了推老花镜,看了一眼:“杂志五毛一本,图集厚点,一块。一起拿,三块钱。”

我掏出三块钱递过去。老头用个破塑料袋给我装好。

抱着这袋“精神食粮”,我离开夜市,朝螺丝巷走去。心里踏实了一点。有了这些旧书刊,以后在秦灼面前偶尔“灵光一现”,就有了更好的托辞。

回到螺丝巷七号院,院里已经安静了许多,只有几扇窗户透出灯光。我摸黑回到自己的棚屋,用砖头抵好门。

棚屋里比外面更冷,像个冰窖。我打开那台旧收音机,调到音乐频道,把音量调到最低,让细微的音乐声驱散一点死寂。然后,我点上从老陈那里顺来的半截蜡烛——蜡烛也是今天在市场花一毛钱买的——固定在破桌子的砖缝里。

昏黄跳动的烛光,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我坐在冰冷的床板上,就着烛光,翻看那本《常用电子电路图集》。纸张脆黄,油墨味很重,里面的电路大多很基础,甚至有些过时,但对我来说,这是熟悉这个时代电子技术水平的窗口,也是伪装自己的重要道具。

看了十几页,眼睛发酸。我合上书,吹灭蜡烛。棚屋重新陷入黑暗,只有收音机里传来微弱而遥远的歌声,和窗外无边的寒冷。

我躺下,裹紧所有能盖的东西,把旧收音机贴在耳边。电池的微热透过塑料外壳传来,音乐声在耳道里轻轻回响。

掌心伤口还在疼,棚屋四处漏风,前途未卜,危机四伏。

但这一刻,在绝对的黑暗和孤寂里,听着这微弱的、来自外部世界的声音,我忽然觉得,自己不再是完全漂浮无依的。

我有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服,一个能暂时栖身的角落,一份能学到东西、换取庇护的工作,几本可以“学习”的旧书,一台能听到外界声音的收音机。

还有,贴身放着、虽然不多但实实在在的五百多块钱。

以及,膛里那簇无论如何寒冷孤寂,都无法熄灭的、幽暗而炽烈的火焰。

我闭上眼,在收音机沙沙的背景音和遥远的歌声里,慢慢调整呼吸。
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
要活下去。

要更好地活下去。

然后,等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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