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宴辞第二天上船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
他特意早了四个小时。
赌场的大堂经理看见他,脸上的笑僵了半秒——昨晚输七百多万那位,今晚这么早就来了?这是要翻本,还是要把身家性命都交代在这儿?
傅宴辞没理他,直接往七楼走。
他身后,两个服务生凑到一起。
“就是他?”
“对,就那个。昨晚在七楼输七百多万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”
“什么来头?”
“北边来的,姓傅。具体哪家的不知道,反正钱多得烧手。”
“那他今天还来?”
“这不就来了吗。”矮个子的那个努努嘴,“这种人我见多了,输红眼了,以为明天能翻本。”
“他昨晚那叫输红眼?我听说是笑着走的。”
“……笑着走的?”
“对啊。输七百多万,笑着走的。”
矮个子愣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有病吧?”
贵宾厅还没开,门关着。傅宴辞靠在走廊的墙上,点了烟,等。
等了半小时,电梯门开了,走出来三个中年人。中间那个戴着金表,梳着大背头,一看就是常客。旁边两个应该是跟他一起来的,一边走一边聊。
“听说昨晚那张台出事了?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有人出千,被当场揪出来了。”
“谁揪的?”
“就那边那个——”金表男一抬头,正好看见傅宴辞,声音顿了一下。
傅宴辞吐了口烟,没理他。
金表男压低声音,对旁边的人说:“就是他。昨晚那个摄像头,是他撞掉的。”
“他?他怎么发现的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人家眼睛毒。”
“什么来路?”
“北边傅家的人。听说过吗?搞能源的那个傅家。”
“,那是真有钱。”
“有钱是有钱,脑子好像不太正常。”金表男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听说他来这一个星期,天天坐那张台,天天盯着那个荷官看。输了两千多万,眼睛都不眨,就盯着她看。”
“那个冷面观音?”
“对,就她。”
“他图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。可能有钱人的口味,我们不懂。”
三个人说着话,进了贵宾厅。
傅宴辞掐灭烟,跟在后面走进去。
他看见她了。
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身打扮——黑西装裙,白衬衫,头发挽得一丝不乱。她正在整理牌桌,把筹码码齐,把牌靴摆正,动作慢条斯理,像在准备一场手术。
傅宴辞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然后低头继续整理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
傅宴辞笑了。
“苏小姐。”他说,“昨晚的创可贴,谢谢。”
她没抬头:“不用谢。便利店买的,十块钱三包。”
“那我怎么还你?”
“不用还。”她把最后一枚筹码码好,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今晚多输点,赌场抽水,我有提成。”
傅宴辞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。
旁边陆续有人坐下来,牌局开始。
今晚的牌桌比昨晚热闹。左边是那个金表男,右边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,对面坐着两个生面孔。筹码堆得满桌都是,灯光打在上面,晃得人眼晕。
傅宴辞今晚换了个玩法——他不看牌了。
每一局发下来,他直接弃。弃完,眼睛就盯着她看。看她的手,看她的脸,看她的眼睛。
斜对角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看见没有?他又开始了。”
“什么开始了?”
“盯着看。一局都不落,就这么盯着。”
“那荷官长什么样?我看看——”
“别转头!你想被她瞪啊?”
“有那么吓人吗?”
“你不懂。那个苏小姐,七楼的老人都认识。来三年了,没见她笑过。有人给她送花,她让人把花扔出去。有人请她吃饭,她当没听见。上次有个老板,喝多了摸她的手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第二天那老板就没来过。听说手断了。”
“。她什么背景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没人敢惹。”
傅宴辞听着这些话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她正在发牌,手指稳得像机器。那些话她肯定也听见了,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傅宴辞弃了十七局,输了八十五万。
第十八局,他终于看牌了。
黑桃10,黑桃J,黑桃Q。
同花顺面,差一张K或9就是大牌。
傅宴辞抬眼,看着她。
她正在发第四张牌。牌从牌靴里抽出来,翻过来,推到他面前——
黑桃K。
同花顺。
全场倒吸一口气。旁边的人凑过来看,有人低声说“这运气”。
但另一边,也有人在小声嘀咕。
“又是她发的?”
“对,就那个荷官。”
“你注意到没有,她每次给那个人发牌,动作都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慢一点?好像故意的。”
“故意的?你是说她在帮他?”
“那倒不是。帮他嘛?帮他又没提成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……这俩人之间有点什么?”
“有个屁。那个冷面观音,会对人有意思?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她给他发牌的时候,会多推一厘米?”
“……你观察得还挺细。”
傅宴辞没理那些话。他押了全部筹码。
她推过来。手指离开筹码的时候,在他左手边放了一枚硬币——找零,十块。
傅宴辞低头看着那枚硬币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总放左边?”
她正在给下一个人发牌,动作没停:“什么?”
“找零。”他说,“昨晚也是,今晚也是。硬币放我左手边。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半秒。然后继续发牌。
“顺手。”她说。
傅宴辞笑了。
他赢了这一局,赢了三百多万。
但他走的时候,口袋里只带了那枚十块钱的硬币。
第三天,他又来了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连续一周,他每天七点准时出现在那张牌桌前,坐到凌晨三点收场。
七楼的人都在议论他。
“又来了?”
“又来了。”
“今天输了多少?”
“还没开始呢,你就知道他会输?”
“他哪天赢过?就第一天赢了一局,后面全是输。”
“那他来嘛?”
“盯人呗。盯那个荷官。”
“盯了一个星期了,盯出什么来了?”
“什么都没盯出来。那女的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。”
“那他还盯?”
“所以说这人脑子不正常。”
“我听说他家里很有钱?”
“有钱有什么用。有钱也买不来那女的看他一眼。”
“那女的到底什么来头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顾先生的人,别惹就行。”
第六天晚上,牌局结束,他没走。
他坐在那儿,等她收拾完。她收筹码、码牌、整理桌面,动作不紧不慢,像不知道他在等。
等她终于弄完,抬起头,看见他,问:“有事?”
傅宴辞站起来,走过去,把一张名片放在她桌上。
“我叫什么,你一直没问过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,然后抬头看他:“我问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现在也不问。”她把名片推回来,“我不记客人的名字。”
傅宴辞没接,就那么看着她。
她也不躲,就那么让他看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她先笑了。
“傅先生,”她说,“你每天都来,输了快两千万,就为了坐我对面?”
傅宴辞也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输了快两千万?”
“我算的。”她说,“你赢的时候少,输的时候多。赢的时候押得少,输的时候押得多。加起来,净亏一千八百多万。”
傅宴辞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在动。
“你还算这个?”
“职业病。”她拿起那杯水,喝了一口,放回左手边,“客人什么牌路,我都要记。你是那种——赢了不走,输了也不走的人。这种人最难对付。”
傅宴辞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那你对付得了我吗?”
她抬眼看他,目光很平。
“对付你嘛?”她说,“你是客人,我是荷官。你输钱,我抽水。你赢钱,我也抽水。你走不走,跟我没关系。”
傅宴辞盯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破绽。
没有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人的议论——“那女的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”。
他们说得对。
他输了两千万,她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。
但他也知道,他们说得不对。
因为她记得他输了多少。一千八百多万,精确到万位数。她记得他什么牌路——赢了不走,输了也不走。她记得他喜欢把硬币放哪边——左手边。
她什么都记得。
只是不给他看而已。
傅宴辞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。
他拿起那张名片,收回口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。
她站在牌桌前,正把最后一枚筹码收进盒子里。灯光打在她侧脸上,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苏小姐。”他说。
她抬头。
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傅宴辞走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
他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点了一烟。
走廊尽头,有两个服务生正在收拾推车,小声说着话。
“出来了出来出来了。”
“怎么样?今天说话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我看那个苏小姐,脸上还是那样,跟冰块似的。”
“那他还来?”
“这不废话吗。这种人,你越不理他,他越来劲。”
“你说他图什么?那么多钱,去哪儿找不着女人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他去哪儿都能找着女人,但去哪儿都找不着一个不看他的女人。”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那女的不看他,他才一直来。”
“,你们有钱人的脑子,我是真不懂。”
傅宴辞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烟灰落在地上。
他走进电梯,下楼。
赌场外面,城市的夜正热闹。霓虹灯五颜六色地闪着,有人从赌场里出来,有人在路边等车,有人喝醉了靠在墙上吐。
傅宴辞穿过人群,走回自己车上,坐着,没发动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——今晚她找给他的那枚,十块钱,上面印着牡丹花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硬币收进衬衫的口袋,那颗心脏跳动的位置。
发动车子,驶进夜色。
后视镜里,那艘灯火通明的赌船越来越远。
但他知道,明天晚上七点,他还会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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