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离开玉京那,天还没亮。
他轻手轻脚地起床,怕吵醒周大牛。可推开门,院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——周大牛蹲在井边,身边放着两个包袱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憨憨地笑。
“我就知道你要偷偷走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,也笑了。
“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
周大牛站起来,把两个包袱递给他。一个大的,装着粮和换洗衣裳;一个小的,鼓鼓囊囊的,不知是什么。
“大的路上吃。小的……”周大牛挠挠头,“是我娘教我的,出门在外,得带点家乡的东西。这是我自己腌的咸菜,这是晒的菜,这是你爱吃的酱瓜。路上要是吃不下粮,就着这个,能多吃几口。”
沈渡接过那两个包袱,沉甸甸的。
他看着周大牛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喉咙堵着。这个憨厚的年轻人,和他非亲非故,却把他当亲兄弟待。三年多来,管吃管住,从来不提钱的事。他入狱那回,周大牛急得几天几夜睡不着,到处求人打听消息。他出来之后,周大牛比他还高兴,天天给他煮好吃的,说是要补回来。
现在他要走了,周大牛还是这样,什么都不问,只是给他准备粮。
周大牛摆摆手,像周大娘一样。
“行了行了,走吧。路上小心。越州远着呢,骑马也得走半个月。累了就歇,饿了就吃,别赶路。到了给捎个信,让我放心。”
沈渡点点头,把那两个包袱系在马背上,翻身上马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大牛还站在院子里,站在那棵石榴树下,望着他。石榴树刚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晨光里泛着光。他站在那里,憨厚的脸上带着笑,眼眶却有些红。
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他身上,照在那棵树上,照在这间小小的铺子上。
沈渡看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目光,策马而去。
走出很远,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铺子已经看不清了,只有那棵石榴树,还在晨光里隐隐约约地立着。
他想起周大牛说的话:“你回来的时候,我给你煮面。”
他想:一定要回来。
—
出了玉京城,一路向南。
官道很宽,能并排走三四匹马。两边种着些杨树,叶子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路上行人不少,有挑担的货郎,有赶车的商贾,有背着包袱的书生,有骑着马的行商。偶尔有马车经过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脸,看一眼又放下。
沈渡骑着马,不紧不慢地走。
这匹马是谢云岫留给他的。那谢云岫最后一次离开玉京,把这匹马留在他这里,说等他回来再骑。后来他没有回来,这匹马就一直在沈渡这里。
马是好马,青骢色,四蹄修长,跑起来又快又稳。沈渡给它取了个名字,叫阿青,和谢云岫那匹一样。
阿青很通人性,沈渡不用怎么管它,它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走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那声音很快,越来越近,有人骑马追了上来。
沈渡回头一看,是孟昭。
孟昭骑着马,跑得满头大汗,看见他,挥了挥手。
“沈兄!等等我!”
沈渡勒住马,等他追上来。
孟昭跑到他跟前,勒住马,大口喘气。
“还好……还好赶上了。我以为你天不亮就走,特意起个大早,结果去铺子一问,周大牛说你刚走。我追了一路,总算追上了。”
沈渡看着他,有些过意不去。
“你怎么不提前说?我去找你辞行就是。”
孟昭摆摆手。
“你忙着赶路,别折腾了。我这不是来了吗?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递给沈渡。
“这个给你。路上遇到麻烦,就拆开看。”
沈渡接过来,看了看那信封。信封上什么都没写,只是封得严严实实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孟昭摇摇头。
“别问。反正你带着,用不上最好,用上了就知道了。”
沈渡看着他,心里有些感动。这人从诗会上认识,到现在三年多了,一直把他当朋友。他入狱那回,孟昭也四处奔走,替他打听消息。虽然帮不上什么忙,但那份心意,他记着。
“多谢。”
孟昭摆摆手。
“行了,我回去了。你路上小心,到了写信。”
他调转马头,往回走。走出几步,忽然又回过头来。
“沈兄!”
沈渡看着他。
孟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是笑了笑。
“保重。”
然后他策马而去,很快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沈渡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那封信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,和那块墨、那首诗、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继续往南走。
—
走了大半,头渐渐偏西。
沈渡在一处小镇停下,寻了间客栈歇脚。客栈不大,但净,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说话和气,给他安排了一间靠里的屋子。
沈渡把马交给伙计,进屋放下包袱,出来要了一碗面。面是宽面,汤是骨头汤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撒着葱花。他吃了一口,想起周大牛煮的面。
周大牛煮的面,也是这样的。
他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想着这些年的子。想着周大牛,想着孟昭,想着谢云岫,想着那些茶客,想着那个叫顾青城的老人。
一碗面吃完,天已经黑了。
他回屋躺下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有说话声,有脚步声,有马蹄声,有更夫的梆子声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模模糊糊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忽然想起谢云岫。
想起他在竹林里说的那句话:“替我看看这江湖。”
他正在看。
这江湖,有好人,有坏人,有朋友,有仇人,有热闹,有孤独。他一路看过来,越看越觉得,这江湖太大,他看不过来。
但他还是要看。
替谢云岫看。
也替自己看。
想着想着,他睡着了。
—
第二天一早,沈渡继续赶路。
出了小镇,路渐渐变得窄了些,人也少了些。两边开始出现农田,一片一片的,有的种着麦子,有的种着菜。农人在田里忙活,弯着腰,挥着锄头,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过路的行人,又低下头去。
沈渡骑在马上,看着这些人,心里忽然有些恍惚。
三年前,他也是这样赶路。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走着,一步一步地走。那时候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,不知道玉京是什么样,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人。
现在他知道。
他知道了玉京的样子,知道了那些人,知道了那些事。
可他还是要走。
走回去,走回起点,走回那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。
越州。
原主的家乡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。那是原主母亲写的,他一直留着。信纸已经发黄,边角磨起了毛,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。
“吾儿亲启……”
他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话:“你娘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原主的母亲,还活着。
在等他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。他不是真正的沈渡,他不知道该怎么演这个儿子。可他必须去。
他欠原主的。
—
又走了两,沈渡路过一个小镇。
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,上面刻着三个字:“清风驿”。
他勒住马,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三年前,他来过这里。
那时候他是从南边来的,病刚好,身上只有二十文钱,一个旧包袱。他走进这座牌坊,遇见两个官兵,盘问了他几句。他走进那条长街,听见耍猴的锣响,看见卖艺的汉子,闻见茶香,然后遇见了阿拾。
阿拾。
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叫花子,那个在月光下抱着《千字文》站在牌坊下的孩子。
他还在吗?
沈渡翻身下马,牵着马,走进那条长街。
街还是那条街,铺子还是那些铺子。卖杂货的,打铁的,卖吃食的,都和以前一样。只是那些人,他一个都不认识了。
他走到那条巷子口,往里看了看。
巷子很深,很黑,和那天夜里一样。
他牵着马,走进去。
走到巷子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条河还在,那棵柳树还在,那座石桥还在。
桥洞还在。
沈渡把马拴在柳树上,走到桥洞口,蹲下来,往里看。
桥洞里空空的,没有人。只有一些草,铺在地上,像是有人住过的痕迹。
他站起来,走到石桥边,看着那块青石壁。
石壁上有一首诗,是他三年前写的:
“一河秋水一河星,半是流萤半是灯。
莫道桥深能避雨,此身元是客中身。”
诗还在。
字迹有些模糊了,被风吹雨打,被晒夜露,但还能认出来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首诗,看了很久。
阿拾不在了。
他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里。也许是去了别的地方,也许是遇见了什么人,也许……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只知道,那首诗还在。
那个曾经在月光下抱着《千字文》的孩子,曾经在这里住过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牵起马,往外走。
走到巷子口,他忽然看见一个人。
是个老人,坐在墙下晒太阳,眯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沈渡走过去,轻声问:
“老人家,请问这桥洞下的小叫花子,您知道去哪儿了吗?”
老人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叫花子?那个瘦瘦的,喜欢抱着本书的?”
沈渡点点头。
老人叹了口气。
“走了。去年冬天走的。说是去找什么人。”
沈渡心里一动。
“找谁?”
老人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他只说,有个人给了他一本《千字文》,教他认字,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。他说他要去找那个人。”
沈渡站在那里,说不出话来。
老人又闭上眼睛,继续晒太阳。
沈渡站了一会儿,然后翻身上马,继续往南走。
走出很远,他忽然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清风驿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远处的地平线,和一片灰蒙蒙的天。
他想起阿拾说的话:“我娘说,等我长大了,也送我去读书。”
他想:那孩子,也许真的在找他。
也许有一天,他们会再见面。
—
那夜,沈渡宿在路边的茶棚里。
茶棚简陋,只有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和几条长凳。老板是个老婆婆,头发全白了,背有些驼,说话慢慢吞吞的。她给沈渡煮了一碗面,又烧了一壶热水,让他泡脚。
沈渡坐在长凳上,泡着脚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。他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:“每颗星星都是一个人。”
他想:谢云岫是哪一颗?
他抬头找了很久,找不到。
他也不知道哪颗是谢云岫。也许那颗最亮的,也许那颗最暗的,也许那颗一闪一闪的,也许那颗一动不动的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谢云岫在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剑练得怎么样,看着他替自己看的这江湖,是什么样子。
老婆婆端着一碗热茶过来,放在他旁边。
“夜里凉,喝点热的。”
沈渡谢过她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粗茶,有些涩,但喝下去暖暖的。
老婆婆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年轻人,赶路去哪儿?”
沈渡说:“越州。”
老婆婆点点头。
“越州好。我年轻时候去过,山清水秀的。”
沈渡看着她,忽然问:
“老人家,您一个人守着这茶棚?”
老婆婆笑了笑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我儿子在镇上,隔几天来看我。我不愿去镇上住,嫌吵。这儿清静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
“人老了,就喜欢清静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天上的星星,想着老婆婆的话。
人老了,就喜欢清静。
周大娘也喜欢清静吗?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小院里,守着那两丛凤仙花,等着儿子回来。她清静了一辈子。
他不知道周大娘喜不喜欢清静。
他只知道,她等到了。
周大牛回去了。
虽然她走了之后才回去,但终究是回去了。
他想起周大牛说的那句话:“我娘说,遇见便是缘分。”
遇见周大娘,是缘分。
遇见周大牛,是缘分。
遇见谢云岫,是缘分。
遇见阿拾,也是缘分。
这些缘分,他都要记着。
茶凉了,他喝完,躺下睡觉。
天亮的时候,老婆婆已经起来了,给他煮了一碗面,又给他包了几个馒头,让他带着。
沈渡付了钱,翻身上马,继续往南走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小小的茶棚,已经看不清楚了,只有一缕炊烟,袅袅地升起来,飘散在晨光里。
他想起周大娘灶前的炊烟。
一样的细,一样的直,一样的牵着一线。
他笑了笑,策马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