薯条文学
拯救书荒,找好书更简单

第3章

第七章 葫湾血火劫粮夜,忠义堂前定赏罚

雪,在第三黄昏时分,终于停了。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,漏下几缕惨淡的夕照,将白茫茫的梁山泊染上些许血色。风依旧冷硬,却没了雪粒的助力,只嚎着掠过冰面与枯苇,发出鬼哭似的声响。

葫芦湾,形如其名,入口狭窄如瓶颈,内里却有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,三面环着陡峭的、覆满枯藤与积雪的崖壁,只有来时水道一条出路。此刻,湾内水面尚未完全封冻,浮冰碰撞,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。

十几条快船,如同潜伏的黑色水兽,静静地泊在崖壁下的阴影里,与枯败的芦苇丛融为一体。船上,是刘唐、阮氏三雄以及他们精心挑选出的近百名悍勇喽啰。人人衔枚,刀出鞘,箭上弦,眼睛里闪烁着饿久了的野兽般的光芒。更远的入口暗处,林冲领着另一队人马,据守着几艘稍大的船只,既是接应,也是督战,更是防备可能的“意外”。

静。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风声、冰裂声,以及自己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。

阮小二趴在船头,半边脸贴着冰冷的船舷,耳朵几乎要竖起来,捕捉着水面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。他水性最好,胆子最大,也是这次抵近侦察、确认无误的“眼睛”。

来了。

极远处,那被薄冰和暮色模糊的水道尽头,出现了几个笨重的黑影,缓慢地、有些艰难地破开浮冰,向着葫芦湾口驶来。正是那支粮船队!五艘大漕船,吃水极深,船帆半落,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,如同移动的坟墓。船头挂着的气死风灯,在寒风里晃出惨淡的黄晕,映出甲板上寥寥几个缩着脖子、不断跺脚呵手的身影。

阮小二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,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他无声地滑回船舱,对焦躁等待的刘唐和兄弟们做了个“一切无误”的手势。刘唐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在昏暗中闪着寒光。

船队毫无戒备,懵懵懂懂地驶入了葫芦湾。领头的大船似乎觉得这处背风,想暂避风寒,竟抛下了锚。后面的船只依次跟进,挤挤挨挨停在了湾心。

就是现在!

刘唐猛地拔出腰刀,雪亮的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!

“!”

如同打开了闸门。十几条快船从阴影和芦苇丛中箭射而出!没有呐喊,只有船桨破水的哗啦声和肉体撞上甲板的闷响!阮小七像条泥鳅般第一个蹿上领头大船的船舷,手中分水刺毒蛇般钻进一个刚刚反应过来、张嘴欲呼的家丁咽喉。刘唐更是如同猛虎入羊群,鬼头刀挥过,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雨!

战斗——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——在瞬间开始,也在瞬间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。护船的那十几个“家丁”,几乎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,便在猝不及防的袭击下纷纷倒地。惨叫声短促而凄厉,旋即被风声和更猛烈的砍声淹没。船工们吓破了胆,跪在甲板上磕头如捣蒜。

“粮食!全是粮食!” 冲进船舱的喽啰发出狂喜的嘶吼。麻袋堆满了货舱,撬开一角,白花花的大米流淌出来,在昏暗的船舱里,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加耀眼夺目。

“发财了!哈哈哈!” 狂喜的情绪在劫掠者中爆炸般蔓延。有人开始迫不及待地往自己怀里塞,有人为争夺一袋米扭打在一起。

“都他娘给老子住手!” 刘唐一声暴喝,如同炸雷,震得甲板都似乎晃了晃,“按计划行事!搬!快搬!搬到小船上去!谁他妈敢私藏,老子剁了他的手!”

在刘唐的积威和阮氏兄弟的弹压下,混乱稍稍被遏制。喽啰们开始蚂蚁搬家般将粮袋从大船转移到快船上。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。

湾口,林冲站在船头,手按刀柄,如同铁铸的雕像。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黑暗的水道和两侧崖壁。没有异常。除了湾内搬运粮食的嘈杂和隐约的亢奋喘息,只有风声呜咽。

太顺利了。顺利得让人心头发慌。林冲的眉头越皱越紧。王伦的警告,吴用的疑虑,在他脑中盘旋。这些“家丁”的抵抗,虚弱得不合常理,甚至……有些刻意?仿佛生怕反抗太激烈,吓走了梁山好汉一般。

“林教头!” 一个派出去在湾口外围警戒的喽啰驾着小舟飞快靠近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西面……西面水道,好像有动静!像是……像是大船破冰的声音!不止一艘!”

林冲瞳孔骤缩!果然!

“发信号!让刘唐头领立刻撤出!快!” 他厉声下令,同时拔出长刀,“全体戒备!准备迎敌!”

一枚带着凄厉哨音的火箭冲天而起,在暮色沉沉的天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绿焰。

湾内,正指挥搬运的刘唐看到信号,骂了句娘,却也知道轻重,吼道:“别搬了!带上能带的,撤!快撤!”

然而,已经晚了。

葫芦湾那狭窄的入口处,黑影憧憧,数艘远比漕船更加高大、坚固的船只,如同从黑暗中浮现的巨兽,蛮横地撞开浮冰,封死了出口!船上,火把次第亮起,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森冷的兵刃反光!一面大旗在火光中展开,隐约可见“济州府巡检”字样!

与此同时,原本那几艘看似毫无防备的粮船船舱板突然被从内部掀开!方才还跪地求饶或倒地“死去”的“船工”、“家丁”,此刻竟纷纷跃起,手中赫然握着制式腰刀与劲弩!他们动作迅捷,眼神凶狠,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孱弱?

中计了!果然是陷阱!

“官军!有埋伏!” 惊恐的呐喊在梁山喽啰中炸开。刚刚还沉浸在抢粮狂喜中的人们,瞬间被抛入冰冷的恐惧深渊。

“慌什么!跟他们拼了!” 刘唐目眦欲裂,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伪装官兵,嘶声大吼,“向湾口冲!跟林教头汇合!”

阮氏兄弟也红了眼,知道此时唯有死战才有生机,呼喝着带领手下水性好的弟兄,试图从水上打开缺口。

葫芦湾内,顿时成了血腥的屠宰场!官军显然有备而来,人数占优,武器精良,又是以逸待劳。梁山人马被困在湾内,仓促应战,加上刚刚搬运粮食消耗了体力,瞬间陷入苦战。惨叫、怒骂、兵刃碰撞声、弩箭破空声,混杂着火光与飞溅的鲜血,将这片原本寂静的水湾变成了沸腾的修罗。

林冲在湾口,看得双眼喷火。官军的船死死堵住出口,凭借船高墙厚,箭矢如雨般泼洒下来,压得他们无法靠近接应。他几次组织敢死队试图强突,都被密集的箭雨和拍杆打了回来,留下十几具尸体在冰冷的水面上载沉载浮。

“教头!冲不进去!官军太多了!” 一个头目带着哭腔喊道。

林冲死死攥着刀柄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他看到了湾内刘唐等人浴血苦战,看到了不断倒下的兄弟,看到了那象征着希望和生存的粮船,此刻却成了诱他们的坟墓。

“王伦……” 一个冰冷的念头划过脑海。是他,力主详查,是他,指出此地可设伏……难道……

不!林冲猛地摇头,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开。王伦若要害他们,何必多此一举?直接让晁盖下令强攻李家道口,损失更大!

“放火箭!烧船!制造混乱!” 林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厉声下令。既然救不了人,至少要毁掉那些作为诱饵的粮食,绝不能留给官军!

带火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向湾内的漕船。很快,一艘粮船燃起了大火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稍稍阻滞了官军的攻势,也给陷入绝境的刘唐等人带来了一丝喘息和突围的契机……

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挣扎着穿透铅云,照亮葫芦湾时,战斗已经结束。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、散落的粮袋、以及更多肿胀僵硬的尸体。血迹将浮冰和岸边的积雪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,又被新的薄冰覆盖,呈现出一种怪诞的斑驳。

几艘残破的梁山快船,如同受伤的野兽,拖着黑烟,逃回了山寨。去时近百精锐,回来不足四十,个个带伤,神情惊惶疲惫。刘唐肩头中了一箭,草草包扎着,脸色灰败。阮小七胳膊被砍了一刀,深可见骨。阮小二、阮小五也各有损伤。

没有粮食,只有惨败的消息和淋漓的鲜血。

忠义堂内,炭火依旧烧得很旺,却驱不散那弥漫的、铁锈般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
晁盖面沉似水,坐在虎皮交椅上,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吴用站在他身侧,脸色同样难看,手中的蒲扇早已收起。公孙胜闭目不语,仿佛神游物外。

刘唐、阮氏兄弟跪在堂下,身上血迹未。林冲立在一边,甲胄上也有烟熏火燎的痕迹。

“到底怎么回事?!”晁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压抑着雷霆般的怒火,“不是探查清楚了吗?不是万无一失吗?怎么会是陷阱!啊?!”

刘唐抬起头,脸上肌肉扭曲:“天王!俺们着了狗官的道了!那些运粮的,全是官兵假扮的!船底下还藏了人!他们早有准备!”

阮小七忍着痛,嘶声道:“咱们刚动手,外面就被官军的船堵死了!里应外合!要不是林教头在外面放火制造混乱,咱们……咱们一个都回不来!”

晁盖的目光猛地射向林冲。

林冲抱拳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末将奉命在湾口接应。发现官军大队船只埋伏时,已发信号示警,但刘唐头领等已陷入重围。末将数次率队冲,意图打开缺口,奈何官军船坚箭密,封锁严密,未能成功。不得已,下令火箭焚船,搅乱敌阵,刘唐头领等方得趁乱突围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此番失利,皆因官军狡诈,设下毒计。然我军轻敌冒进,探查或有疏漏,亦是原因。末将督战不力,请天王责罚。”

他并未推诿,将接应不力、探查可能不细的责任都揽了一些,但重点仍落在“官军狡诈”和“早有埋伏”上。

晁盖口剧烈起伏,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几人,又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王伦。怒火如同岩浆,在他眼中翻滚。败了!惨败!折损数十精锐,一无所获,还打草惊蛇!这简直是梁山的奇耻大辱!

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这个计划!这个看似周全的计划!

“王伦!”晁盖的声音如同闷雷,在堂内炸响,“你还有何话说?!若非你主张什么详细探查、什么葫芦湾设伏,我梁山儿郎,岂会中此奸计,死伤惨重!”

矛头,在惨败的和愤怒的驱使下,直接指向了献计的王伦。
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到那个青衫身影上。刘唐等人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怨愤,林冲目光复杂,吴用眼神深邃,公孙胜则微微睁眼,瞥了王伦一眼。

王伦缓缓从阴影中走出,来到堂中,对晁盖深深一揖。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,但眼神依旧平静,并未因晁盖的责难而慌乱。

“天王息怒。”王伦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稳定,“王某确有失察之罪。然,请天王明鉴,王某当所献之策,首要便在‘详查’与‘防伏’。曾言,若探明确是粮船且无伏兵,方可动手于葫芦湾。阮氏兄弟探哨回报,言明船队无异,护卫孱弱,周遭亦无伏兵迹象。我等信其所报,方有此次行动。”

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阮小二:“小二兄弟,王某所言,是也不是?当探查,你可曾发现官兵踪迹?可曾察觉船底?”

阮小二脸色涨红,羞愧低头:“没……没有。俺们贴近看了,船上堆的确实是粮食麻包,那些人……看着就是普通庄客家丁,手脚都没劲儿……”

“这便是了。”王伦转回身,面对晁盖,“非是王某之计有误,实是官军此番谋划极深,伪装巧妙,连阮氏兄弟这般老江湖都未能识破。其用心之毒,布局之周密,远超我等预料。此非战之罪,实乃敌之过狡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沉重:“然,王某身为献计之人,未能料敌于先,致使山寨损兵折将,罪责难逃。请天王依寨规责罚,王某绝无怨言。”

他不辩解自己无责,反而主动请罪,将“失察”之责担下,却又巧妙地将“中伏”的核心原因归咎于官军的狡猾和己方探查的“能力局限”,而非计策本身错误。同时,点出阮氏兄弟探查的结果,将他们也拉入了“失察”的范畴,避免了被单独集火。

晁盖一时语塞。王伦的话滴水不漏,认罪态度又好,让他满腹怒火无处发泄。责罚?按寨规,献计不当导致损失,确该受罚。可王伦已主动请罪,罚轻了,难平众怒(尤其是刘唐等人);罚重了,又显得自己气量狭小,不纳人言。

吴用适时开口,声音平稳,打破了僵局:“天王,王头领所言,不无道理。此番失利,官军处心积虑,伪装巧妙,确是主因。阮氏兄弟探查不力,亦有责任。然,胜败乃兵家常事,吃一堑,长一智。当务之急,非是追究何人过失,而是善后抚恤,重整士气,并思虑官军此番得手,后续必有动作,我梁山该如何应对。”

他将话题从追责引向了善后和未来,给了晁盖一个台阶。

晁盖深吸几口气,强行压下怒火。吴用说得对,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。他重重哼了一声:“既如此,王伦献策不当,阮小二探查不细,皆有过失。念在以往功劳,且眼下用人之际,暂记下,戴罪立功!阵亡兄弟,加倍抚恤!受伤兄弟,妥善医治!林冲接应有功,焚船阻敌,亦算临机决断。刘唐、阮小五、阮小七,虽中埋伏,然浴血奋战,带领弟兄突围,功过相抵!”

他做出决断,虽未严惩王伦,但“戴罪立功”四个字,已是一种明确的警告和贬斥。同时,肯定了林冲的临机决断,安抚了刘唐等人,也算平衡了各方。

“谢天王宽宥!” 王伦、阮小二等人躬身领受。

刘唐等人虽有不甘,但天王已发话,也只得磕头谢恩。

一场可能的内讧风波,暂时被压了下去。但堂内气氛依旧凝重。失败的阴影,如同堂外未曾散尽的硝烟,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粮草危机未解,反而折了锐气,引来官军更深的敌意。

晁盖疲惫地挥挥手:“都下去吧,好生休息,整顿兵马。军师留下。”

众人默默退出忠义堂。王伦走在最后,他能感觉到身后数道目光,如同芒刺。有怨愤,有猜疑,有审视,也有林冲那带着复杂探究的一瞥。

走出大堂,寒风扑面。惨白的光下,山寨似乎笼罩在一层灰败的色调中。受伤喽啰的呻吟声隐约传来,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。

王伦独自走向自己的小屋,步伐依旧平稳。葫芦湾的鲜血,忠义堂的问责,都在预料之中,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“温和”一些。

代价已经付出,教训必须吸取。官军的獠牙,已经清晰显露。而梁山内部那刚刚被压制下去的裂痕,在失败的催化下,恐怕只会更深。

他推开冰冷的门扉。屋内,简陋依旧。

下一步,该如何走?

他走到桌边,目光落在那幅自己绘制的地图上。手指,缓缓点向葫芦湾的位置,然后,移向更广阔的、标注着周边州县、山川、要道的水泊之外。

失败,是危机,也是转机。至少,它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件事——梁山,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。而危机,往往是打破旧有格局、引入新秩序的最佳契机。

只是,这契机需要用更多的智慧,更沉的代价,去换取。

窗外,北风又起,卷起地上的积雪,打着旋儿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微信阅读

评论 抢沙发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