葫芦湾的惨败,如同浸了冰水的鞭子,狠狠抽在梁山刚刚鼓胀起来的野心上。伤口在寒风里迅速溃烂,流出的不是血,是益稀薄的存粮,是愈加浮动的人心,还有那盘旋不散、深入骨髓的挫败与猜忌。抚恤加倍发放下去了,蒋敬的账本却因此愈发显得单薄;伤者得到了医治,呻吟声却在营房里此起彼伏,像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神经;林冲的练愈发严苛,演武场上呵斥与鞭挞声不绝,却再难激起往的血气,只剩下一种压抑的、近乎麻木的疲惫。
忠义堂内,炭火依旧烧得旺,却暖不了堂上诸人脸上的阴霾。晁盖的眉头锁成了“川”字,豪迈的笑声久未响起,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的“笃笃”声。吴用的蒲扇摇得慢了许多,眉头也时常紧锁,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中明灭不定,仿佛在反复推演着一个又一个解不开的死局。刘唐肩头的箭伤让他脾气更加暴躁,三阮兄弟也少了往的跳脱,杜迁宋万更是噤若寒蝉。
失败的阴影,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所有人罩在其中,越收越紧。
王伦(刘备)的子更不好过。“戴罪立功”的帽子扣在头上,虽未被明面排挤,但无形的疏离感无处不在。他负责的垦殖本就进展艰难,如今更成了某些人眼中“徒劳无功”、“不切实际”的笑柄,连带着那些参与垦殖的喽啰,也平白矮了别人一头。朱贵传来的山下消息也愈发不容乐观:官府在葫芦湾大胜后,气焰嚣张,对水泊周边的封锁盘查变本加厉;东平、东昌两府的粮商似乎收到了风声,运粮更加隐秘,价格也水涨船高;更麻烦的是,济州府似乎有意增兵,对梁山的“剿匪”力度,恐怕要上一个台阶。
内忧外患,交相煎迫。梁山泊,仿佛一艘在暴风雨中漏水的小船,随时可能倾覆。
就在这山雨欲来、人心惶惶的当口,一个惊人的消息,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,在某个雪后初霁的黄昏,骤然打破了山寨压抑的寂静。
“报——!” 传令的喽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忠义堂,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变形,“天王!山下来人!一大群人!拖家带口,说是…说是来投奔的!”
堂上诸人皆是一愣。投奔?这个时候?葫芦湾新败,官军虎视眈眈,粮草将尽,风雨飘摇,居然有人来投奔?
晁盖猛地坐直身体:“什么人?有多少?从何处来?”
“领头的是个黑大汉,自称姓周,名仓!”喽啰喘着粗气,“带着…带着好几百号人!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!还赶着车马,拉着不少箱笼家什!现在山下朱贵头领的酒店外候着,说是一定要见…要见王伦头领!”
“周仓?” 晁盖看向吴用。吴用皱眉思索,摇头表示未曾听闻此号人物。又看向刘唐、三阮等人,也都一脸茫然。
唯独王伦,在听到“周仓”这个名字的瞬间,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!一股混杂着狂喜、难以置信、恍如隔世的巨大洪流,猝然冲垮了他这些时刻意维持的平静堤坝!
周仓!关云长的扛刀步将!那个忠勇无双、最终随关羽败走麦城、自刎而死的周仓!
他怎么会在这里?又怎会来投奔?还点名要见“王伦”?!
是巧合?同名同姓?还是……与他一样,是来自那个金戈铁马、旌旗蔽的时代的……孤魂野鬼?
无数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在脑中炸开,让王伦一时竟有些眩晕。他强行稳住心神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借着那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。不能失态!绝不能在此时此地失态!
晁盖的目光,已带着浓浓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,落在了他的身上。“王伦兄弟,”晁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这周仓……是何方神圣?与你又是旧识?”
堂内所有的目光,如同探照灯般,齐刷刷聚焦在王伦脸上。有好奇,有疑惑,有警惕,更深处,则是那失败阴影下滋生的、对任何“意外”的敏感与猜忌。
王伦深吸一口气,脸上适当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思索,缓缓摇头:“回天王,这周仓……王某似乎有些印象,但不敢确认。早年游历江湖时,仿佛在荆襄一带,听说过一位使大刀的豪杰,似乎便叫此名,勇力过人,颇讲义气。只是……王某与其并无深交,更不知其为何会千里迢迢,携众来投,且指明要见王某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或许是同名同姓,亦未可知。”
这番话,半真半假,留有充分余地。既解释了可能的“旧识”,又撇清了“深交”,更将问题抛回给那神秘的来客。
晁盖眉头拧得更紧,与吴用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眼下梁山正值多事之秋,突然来了这么一大伙不明底细的投奔者,领头之人还点名要见王伦……这由不得他们不疑心。
“既然来了,又是点名要见王伦兄弟,”吴用摇着蒲扇,慢条斯理道,“无论如何,总得见上一见。是友是敌,是真是假,一见便知。王头领,看来还得劳你走一趟,与朱贵兄弟一同,先迎上山来,问明缘由。天王与诸位兄弟,便在忠义堂等候,如何?”
这是要将王伦推出去,同时也是将风险控制在可控范围。若来者不善,王伦首当其冲;若是友,再由晁盖等人接见,也不失礼数。
王伦拱手:“军师所言甚是。王某这便下山。”
他转身走出忠义堂,步伐看似平稳,心头却早已翻江倒海。周仓!若真是那个周仓……
山下,朱贵的酒店外,黑压压挤满了人。粗粗望去,怕不有三四百之众,男女老少皆有,衣衫大多褴褛,面带风尘饥色,但眼神中除了疲惫,竟隐隐有种找到归宿般的希冀与激动。队伍前列,停着十几辆破旧的大车,车上堆着些箱笼包袱,还有些锅碗瓢盆等家什,几匹瘦马有气无力地打着响鼻。
为首一人,果然是个黑凛凛的大汉!身长八尺有余,腰阔十围,面如锅底,眼若铜铃,一部钢针似的络腮胡须,戟张。虽是寒冬,却只穿了件敞怀的旧夹袄,露出筋肉虬结、黑毛丛生的膛,站在那里,便如半截铁塔,一股剽悍凶猛之气扑面而来。他手中并无兵刃,只是拄着一碗口粗的熟铜棍,棍身满是磨损的痕迹,显然伴他久矣。
正是周仓!那容貌,那气势,王伦绝不会认错!即便隔了时空,即便此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,风尘仆仆,但那忠勇憨直的模样,与记忆中护卫在关羽身侧、赤面长髯旁的扛刀猛将,何其神似!
周仓的目光,原本焦灼地扫视着上山的路,当看到王伦在朱贵陪同下出现时,那双铜铃大眼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!他死死盯着王伦,嘴唇哆嗦着,仿佛要确认什么,又仿佛不敢相信。随即,他猛地抢前几步,竟似要扑倒在地,却在最后关头生生止住,只是单膝一曲,抱拳过顶,声若洪钟,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:
“王……王头领!周仓……周仓携家小兄弟,特来相投!头领……头领安好?!”
这一声喊,情真意切,绝非作伪。那声音里的激动、哽咽,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、跨越了漫长时空的委屈与寻觅,让一旁的朱贵都愣住了。
王伦心头剧震,几乎也要脱口喊出“周将军”!但他强行忍住,眼眶却已发热。他快步上前,双手扶住周仓的胳膊——那胳膊硬如铁石,却在微微颤抖。
“周……周壮士请起!”王伦的声音也有些发涩,“天寒地冻,诸位远来辛苦!快快请起!不知周壮士从何处来?何以认得王某?又为何……携这许多乡亲前来?”
周仓借势起身,却仍微微躬身,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王伦,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。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,大声道,声音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楚:
“好教头领得知!周仓本是荆襄人士,因家乡遭了瘟灾,又受豪强欺凌,活不下去,便带着本乡本里的苦哈哈们,流落江湖,四处觅一条活路!俺们一路北上,听得江湖传言,说梁山泊晁盖、王伦两位头领,替天行道,扶危济困,是真正的好汉!尤其是王头领,仁义著于四海,礼贤下士,有古君子之风!俺周仓虽是个粗人,却也懂得忠义!便打定主意,带着这些愿意跟俺走的乡亲,千里迢迢,前来投奔!只求王头领……不,只求梁山收留,给俺们一口饭吃,一条活路!”
这番话,说得粗豪,却情真意切,将投奔的缘由、对梁山的向往、对王伦的“仰慕”,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尤其是“仁义著于四海,礼贤下士,有古君子之风”这几句,更是将王伦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。
王伦心中了然。这绝非巧合。周仓的出现,他口中的“江湖传言”,都指向一个可能——他的到来,或许并非孤例!难道还有别的“故人”,也来到了这个时代,并且,在用他们的方式,寻找着自己,寻找着重聚的可能?
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,但面上却只能做出感动的样子,连声道:“周壮士言重了!梁山不过水洼之地,晁天王与王某,也只是略尽绵薄。诸位乡亲既然信得过,不畏艰险前来,梁山上下,自是扫榻相迎!只是山寨简陋,恐有招待不周……”
“有口吃的,有块地方挡风遮雨,就感激不尽了!”周仓身后,人群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说道,引起一片附和。
朱贵在一旁,早已听得目瞪口呆。他掌管山下耳目,何曾听过江湖上有这般“王伦仁义”的传言?这黑大汉说得言之凿凿,这几百号人更是活生生的证据……莫非,王头领的名声,真在不经意间,传得如此之远?
“朱贵兄弟,”王伦转身对朱贵道,“烦劳你安排一下,先让乡亲们进酒店歇息,烧些热水热汤,暖暖身子。我即刻上山禀明天王,为周壮士及诸位乡亲安排住处。”
“是,是!”朱贵回过神来,连忙应下。
王伦又对周仓道:“周壮士稍待,王某去去便回。”他深深看了周仓一眼,那一眼中,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。
周仓重重点头,铜铃大眼中似有泪光闪动,抱拳道:“全凭头领安排!”
忠义堂内,气氛比王伦下山前更加微妙。
当王伦将周仓的话语(略去了对他个人的过分褒扬)以及那几百号拖家带口的流民情况如实禀报后,堂上一片寂静。
几百号人!在这粮草将尽、官军环伺的节骨眼上,突然来了几百张要吃饭的嘴!这哪里是投奔?简直是雪上加霜!不,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船迟又遇打头风!
晁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吴用摇扇的动作也停滞了,眉头紧锁。刘唐直接嚷了出来:“几百号人?老弱妇孺都有?这哪是来入伙,这是来逃难打秋风的吧!咱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,哪有余粮养活他们!”
阮小七也嘟囔:“就是,别是官军派来的细作吧?拖家带口的,正好混进来!”
王伦静立堂中,待众人议论稍歇,才缓缓开口:“天王,军师,诸位兄弟。周仓等人远来投奔,慕的是梁山‘替天行道’之名。若将其拒之门外,江湖上如何看待我梁山?后还有何人敢来相投?此其一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其二,周仓所携,虽多老弱妇孺,然其中青壮亦有百余人。观其风尘困顿之色,确是流离失所之难民无疑。我等高举‘替天行道’大旗,若连投奔的苦难百姓都不能容,此旗何用?此道何存?”
“其三,”王伦目光扫过众人,“山寨眼下确缺粮,然亦缺人。垦殖、渔猎、修缮、搬运,乃至后与官军周旋,何处不需人手?周仓等人前来,正当其时。其所携车马家什,或可变卖,或可充用,稍解燃眉。其青壮者,稍加整训,亦可为山寨助力。况且,”
他加重了语气,目光望向晁盖:“周仓此人,勇力非凡,颇有古之豪侠气概。其携众远来,必有所恃,亦可见其胆略与担当。若能真心归附,必为山寨一大臂助!如今山寨新败,正需提振士气,广纳贤才。拒之,则寒天下豪杰之心;纳之,则显我梁山海纳百川之量!”
一番话,从道义、实际、人心、局势多个层面,将接纳周仓等人的利弊得失剖析得清清楚楚。尤其是最后关于“提振士气”、“广纳贤才”的论述,更是隐隐点中了晁盖的心事。梁山新败,确实需要一些“好消息”来冲淡失败的阴霾,也需要新的力量注入。
晁盖的脸色变幻不定。吴用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王头领所言,不无道理。只是……粮草之事,终究是实打实的难题。且这周仓来历,还需详查。”
“军师所言甚是。”王伦接口,“接纳与否,可由天王与军师定夺。至于粮草,王某倒有一策,或可暂缓一二。”
“哦?王伦兄弟有何良策?”晁盖目光一凝。
“周仓等人远来,所携箱笼家什,或有些许浮财。可与其言明山寨困境,请其自愿献出部分,充作公用,以换得入伙资格与后口粮保障。同时,对其青壮,立即编入垦殖、渔猎、修缮诸队,以工代赈,自食其力。老弱妇孺,亦可安排些缝补、炊事等轻省活计。如此,既显我梁山仁义,不白养闲人,亦可稍补山寨用度,更可观察其人心性,是否真能与我等同甘共苦。”
以工代赈!自愿献财!
这两个词,让堂上众人眼睛一亮。尤其是吴用,看向王伦的目光,更多了几分深意。此策,既解决了现实难题,又维护了梁山道义形象,更是一种巧妙的筛选与磨合机制。高明!
晁盖沉吟良久,终于缓缓点头:“王伦兄弟思虑周详。既如此……便依此办理!朱贵!”
“在!”朱贵连忙应声。
“你与王伦兄弟一同下山,妥善安置周仓等人。按王伦兄弟所言,以工代赈,编入各队。献财之事,需好言相商,不可用强。至于周仓……”晁盖看向王伦,“王伦兄弟,此人既冲你而来,便由你先行接触,观其言行,再带他来见我。”
“遵命!”王伦与朱贵齐声应道。
走出忠义堂,寒风依旧凛冽。王伦却觉得心头那股沉郁,散开了些许。
周仓的到来,是意外,是变数,但或许……也是一线转机。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忠诚灵魂,在这混乱的宋朝,意味着什么?
他望向山下,朱贵酒店方向隐约传来人声。那里,有他久违的“故人”,有几百张嗷嗷待哺的嘴,也有梁山未来可能的一线生机。
这盘棋,又多了一颗重量级的棋子。只是,这颗棋子带来的,究竟是福是祸,是破局的关键,还是更深的旋涡?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大步向山下走去。
风雪似乎小了些,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天光,照亮了蜿蜒的山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