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光踏入噬魂渊时,锁链崩断的声音已如暴雨倾盆。
每一声脆响,都意味着又一道禁锢厉烬千年的枷锁碎裂,也意味着他被怨魂反噬的程度又深一分。黑从那些断裂处喷涌而出,将深渊上方的天空腐蚀出一个个扭曲的空洞。
她这次没有在外围停留。
月白神袍在蚀骨罡风中寸寸碎裂,露出其下已透明近八成的身体。光髓如金色的血,从骨骼的裂隙中渗出,在她身后拖曳成一条逐渐黯淡的光痕。
但她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稳。
心口那道旧疤此刻已不再是灼痛,而是某种奇异的搏动——像一颗沉睡千年的心脏,终于开始苏醒,每一次跳动都在呼唤另一颗远在黑暗深处、与她同源的心。
深渊内部比她想象的更……空旷。
没有想象中的怨魂海洋,没有嘶吼咆哮的魔神残影,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纯黑虚空。虚空中央,悬浮着一座由无数断裂锁链交织而成的“巢”。
巢的中心,蜷缩着一个身影。
厉烬。
扶光在距离巢百丈处停下。
她几乎认不出他了。
记忆里那个被锁链贯穿、却总用讥讽眼神看着她的男人,此刻像一尊被暴力打碎的瓷器。锁链全断了,只留下一个个贯穿身体的空洞,那些空洞边缘焦黑翻卷,深处却流淌着暗金色的光——那是她半颗心的光,正从伤口源源不断涌出,化作光带缠绕周身,勉强维系着他即将溃散的形神。
而他怀中,抱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副完整的、透明的人形骨骼。
每一骨头都晶莹如琉璃,内部流淌着纯净的金色光髓——那是她的神骨,却不是实体,而是从未来因果中强行剥离出的“可能性投影”。
厉烬在用它做换命仪式的媒介。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
他没有抬头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千年。
扶光一步步走近。
她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神骨的透明化正在加速——不是燃烧,而是某种“回归”。她与那副投影骨骼之间,产生了强烈的共鸣。
“停下来。”她说。
厉烬终于抬起眼。
那双眼睛深陷在苍白的脸上,眼瞳里却不是疯狂或绝望,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……疲惫。
“停不下来了。”他低头,指尖轻抚过怀中骨骼的额骨,“从你第一百零一次燃骨离开那刻起,这仪式就已经启动。我用三百年时间崩解锁链积攒的怨力,再用我这半颗心做燃料,才从天道眼皮底下‘偷’来你的‘死亡结局’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:
“现在,只差最后一步——把我的存在,完全替换进去。”
“然后呢?”扶光停在巢边缘,“你消失,我活下来,像个傻瓜一样,永远不知道有个人为我做到这种地步?”
“你知道。”厉烬看向她,眼中终于翻涌起压抑千年的情绪,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可我宁愿不知道!”扶光嘶声喊道,“我宁愿继续燃骨,继续疼痛,继续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光使!至少那样……至少那样你还能活着!”
“活着?”厉烬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,“扶光,这一千年,你觉得我算‘活着’吗?”
他抬起手,让暗金色的光流从指尖淌落。
“被锁在永恒黑暗里,每天听着怨魂的哀嚎,每次你燃骨时都要替你分担一半的痛,每次想靠近你都要说最刻薄的话来掩盖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这样的‘活着’,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!”扶光踏进巢中,跪倒在他面前,“至少你在!至少我知道你在!”
她伸手想抓住他,指尖却穿过了他半透明的手臂。
厉烬的身体,已经开始虚化了。
“扶光。”他轻声唤她,像很久以前、混沌初开时那样,“记得我教你的最后一课吗?”
扶光怔住。
记忆深处,有什么东西碎裂了——
混沌鸿蒙中,她(扶曦)捧着刚剖出的半颗心,对那个即将被炼成新存在的暗影说:
“光与暗本是一体,分离只是暂时的。等到时机成熟,两颗半心会重新找到彼此,那时……”
那时什么?
记忆在这里断掉了。
“那时,”厉烬替她说完,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,“我们就能一起……改写规则。”
话音落落,他猛地将怀中那副神骨投影,按向自己的膛!
“不——!!!”
扶光扑上去,却扑了个空。
暗金色的光焰从厉烬体内轰然爆发!那副投影骨骼在触及他膛的瞬间,开始疯狂吸收从他伤口涌出的光流,迅速从虚幻凝聚成实体!
而厉烬的身体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。
从脚开始,化作光尘,向上蔓延。
“停下来……求求你停下来……”扶光徒劳地用手去拢那些光尘,可光尘穿过她的指缝,继续飘散,“我不要这样……我不要你死……”
“不是死。”厉烬的声音已轻得像叹息,“是……回归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扶光,眼中映出她泪流满面的脸。
然后,彻底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!
光柱穿透黑,穿透九重天,在苍穹深处炸开成亿万光点。那些光点没有消散,反而开始向中心凝聚,最终化作一轮……
暗金色的太阳。
悬挂在噬魂渊的正上方。
光芒洒落,所及之处,黑退散,怨魂哀鸣着缩回深渊,断裂的锁链化作黑色细沙随风飘逝。
而那副已完全凝实的神骨,缓缓坠落,落入扶光怀中。
温暖。
沉重。
还残留着他最后的温度。
扶光抱着它,跪在空荡荡的巢中央,仰头看着那轮暗金色的太阳。
那是他。
用自己全部存在,为她换来的……不灭的光。
“厉烬……”她轻声唤道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阳光落在身上,很暖,没有痛。
可她觉得,心里缺掉的那一半,此刻空得能听见风声。
许久,她低头,看向怀中神骨。
骨骼额心处,有一个极淡的、暗金色的吻痕。
她伸手,指尖触碰那个痕迹。
刹那间——
无数记忆如决堤洪水,冲垮了千年的封印!
她全都想起来了。
混沌初开,双生并肩。
剖心之痛,千年囚禁。
每一次燃骨时他分担的反噬,每一次转身时他压抑的呼唤,每一次月圆之夜他对着心口半颗心的低语……
全部。
以及最后,他消散前,用尽最后神力刻在她神魂深处的一句话:
“等我。”
“下次,换你来救我。”
扶光抱紧神骨,将脸埋进那冰冷却温柔的骨骼中。
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骨上,竟没有蒸发,反而渗了进去,在骨骼深处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泪痕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,却像誓言,刻进每一寸重生的神骨。
“我等你。”
“无论要等多久。”
“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暗金色的太阳静静悬挂,光芒笼罩着深渊,也笼罩着那个抱着神骨、在废墟中许下诺言的身影。
远处,九重天的仙神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没有人上前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属于蚀骨光使扶光的时代,结束了。
而一个更疯狂、更不顾一切的时代,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