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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第一节 渭桥送别,相邦暮途

咸阳渭桥,是吕不韦当年扶嬴异人归秦、咸阳渭桥,是吕不韦当年扶嬴异人归秦、踏上咸阳的第一站,也是他权倾天下、出入宫阙的必经之路。

如今,却成了他告别大秦权力中心的终点。

深秋的渭水,风急浪高。浑黄的江水拍打着青石桥墩,发出沉闷的轰鸣,一下一下,像极了吕不韦此刻的心跳。那心跳早已不复当年的沉稳有力,只剩下垂垂老矣的慌乱与不甘。

桥边的梧桐叶被秋风染成金黄,一片片簌簌飘落,铺在青石板上,厚厚一层。踩上去沙沙作响,满是萧瑟凄凉。那声音,像有人在低声哭泣,又像有人在轻声叹息。

吕不韦一身素色布衣,褪去了紫袍相服,摘下了仲父印绶。

他的须发皆白,在风中凌乱飞舞。他的脊背微微佝偻,再也撑不起当年那件威严的紫袍。他站在桥边,最后望了一眼咸阳宫的方向——黑红的宫墙高耸入云,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
那是他耗尽半生心血、一手托起的宫殿。

也是最终将他吞噬的牢笼。

身后,数十辆马车静静等候。家僮门客神色凄惶,有人低头抹泪,有人小声抽泣。跟随他多年的心腹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:

“仲父,真的要走吗?王上终究还是念及旧功,未必会赶尽绝啊!”

吕不韦闭上眼。

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,滴在泛黄的落叶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“赶尽绝?”

他睁开眼,轻笑一声。那笑声苍凉,像冬夜里最后一声狼嚎。

“嬴政的心,比秦地的寒铁还要硬。他不我,是念及我拥立之功,是怕天下人说他鸟尽弓藏;可他也绝不会容我活在中原。”

他顿了顿,望向咸阳宫的方向。那宫阙巍峨,是他亲手扶持起来的,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梦。

“诸侯宾客络绎不绝,这不是恩宠,是催命符。”

他太了解嬴政了。

那个在邯郸隐忍的少年,那个在咸阳藏锋的君王,眼里容不得半点威胁,心中容不下半分掣肘。他吕不韦的存在,就是嬴政亲政后,最后一道扎眼的伤疤。

那道伤疤,必须被剜掉。

“走吧,去河南。”

吕不韦挥挥手,声音疲惫得像从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
“能多活一,便是一。”

马车缓缓启动。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渭桥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渐渐消失在暮色里。

吕不韦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咸阳城。

这座承载了他所有野心、荣耀、情爱、悔恨的城池,在他眼中渐渐缩小,缩成一个黑点,缩成一片模糊,最终消失在视野里。

他想起邯郸初见赵姬的惊艳——那夜她在堂中旋身起舞,水袖如云,眼波流转,他忘了自己是商人,忘了要算计,只想留住那一眼的美好。

他想起奇货可居的豪赌——酒肆里那个落魄的质子,眼中还有火,他赌上了全部身家。

他想起扶立子楚的筹谋——一封封密信,一次次贿赂,一步步把他推向王座。

他想起成为仲父的荣光——百官跪拜,万民俯首,他活成了天下人不敢想象的模样。

更想起送嫪毐入宫的昏招——那个卑贱的小人,毁了他的一切。

更想起嬴政那双冰冷死寂的眼睛——那眼睛看着他,像看一个死人。

一步错,步步错。

半生权谋,终成泡影。

渭桥边,嬴政身着常服,站在咸阳宫的角楼之上,默默看着吕不韦的马车消失在天际。

风卷起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青年秦王的面容沉静如水,没有一丝波澜。没有人能看透他心底在想什么。

蒙恬站在身侧,低声道:“王上,吕不韦虽去,其门客故吏遍布朝野,要不要——”

“不必。”

嬴政打断他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

“他若安分,便在河南终老;他若不安分,寡人自有处置。”

他对吕不韦,从来不是单纯的恨。

恨他专权,恨他送嫪毐入宫,恨他毁了母亲,毁了自己的童年。

可也念他拥立之功,念他维系秦国朝政,念他是自己少年时,唯一的“师长”。

爱恨交织,恩怨纠缠。这是嬴政一生,最复杂的一段情感。

他可以车裂嫪毐,可以摔死私生子,可以幽禁母亲,却对吕不韦,终究留了一丝余地。

只是这余地,吕不韦无福消受。

风继续吹,卷起落叶,打着旋儿落向渭水。嬴政转身,走下了角楼。

他没有再看一眼那个方向。

第二节 河南惊变,鸩酒归尘

河南封地,本是吕不韦的食邑。

这里亭台楼阁,良田万顷,本该是安享晚年的桃源。可如今,却成了困死他的囚笼。

吕不韦抵达河南不过数月,诸侯各国的使者、宾客便络绎不绝。车马填塞街巷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
问候的、拉拢的、试探的,络绎不绝。

韩国、魏国、赵国的使者,纷纷登门。他们带着厚礼,许以高官厚禄,邀吕不韦入他国为相。他们说,以仲父之才,何苦在秦国受这等气?来我国,必以上卿待之。

吕不韦一一谢绝。

可那些使者还是络绎不绝。

消息传回咸阳。

嬴政坐在书房内,指尖捏着来自河南的密报。那密报写得很细,谁来了,说了什么,待了多久,一一在册。

他的指节,渐渐发白。

书房内燃着炭火,温暖如春。可周围的内侍、郎卫,却如坠冰窟,大气不敢出。

“吕不韦,你真是至死,都不肯安分。”

嬴政缓缓开口。声音里没有愤怒,只有彻底的决绝。

他可以容忍吕不韦的过去,容忍他的专权。却绝不能容忍他勾结六国,背叛大秦。

他提笔,蘸满墨汁。

笔锋落下,字字如刀,刻入骨髓:

“君何功于秦?秦封君河南,食十万户;君何亲于秦?号为仲父。令与家属徙蜀!”

你对秦有什么功劳?秦封你河南,食邑十万户。

你对秦有什么亲缘?让你号称仲父。

现在,立刻带着你的家属,迁到蜀地去!

没有斥责,没有戮,却字字诛心。

吕不韦看懂了。

这不是迁徙,是宣判。

蜀地蛮荒,路途遥远。嬴政是要让他受尽屈辱,老死蛮荒。若他不肯,便是抗旨,满门抄斩。

使者手持手书,抵达河南封地时,吕不韦正在庭院中赏菊。

秋菊正艳,金黄一片。他蹲在花丛前,一朵一朵地看,像在告别。

使者将手书递上。

吕不韦接过,展开,看完。

他久久沉默。

庭中的风,吹动菊花,沙沙作响。阳光洒在他脸上,照着那些深深的皱纹,照着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
然后,他仰天大笑。

那笑声凄厉,响彻庭院,惊起一群乌鸦,扑棱棱飞向天空。

“嬴政,嬴政!”

他笑着,泪水汹涌而出。

“你终究,还是不肯给我留一条全尸啊!”

他一生精于算计,算尽天下人心。他算过赵姬的情,算过子楚的命,算过嫪毐的贪,算过嬴政的隐忍。可他算不透帝王心。

事到如今,唯有一死。

才能保全家族,才能留全尸,才能不被嬴政亲手诛,受尽屈辱。

当晚,吕不韦备好一壶鸩酒。

那毒酒呈暗绿色,泛着幽冷的光。凑近闻,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,那是死亡的味道。

他独坐灯下。

将鸩酒斟入玉杯。那玉杯是当年赵姬送他的,杯上刻着一朵莲花,是他最喜欢的器物。

他举杯,对着咸阳的方向,遥遥一敬。

“赵姬,我负你。”

那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眼中有泪,有不舍,有决绝。他欠她的,这辈子还不清了。

“子楚,我扶你。”

他想起那个落魄的质子,想起他眼中的火,想起他跪在他面前说“先生之恩,异人没齿难忘”。他把那个人扶上了王座,也把自己推向了深渊。

“嬴政,我成就你。”

他想起那个在邯郸尸堆里爬出来的孩子,想起那双冰冷的眼睛,想起他一步步走向王座的背影。他成就了他,也毁了自己。

“我吕不韦,一生无憾,唯有一悔。”

悔不该以情为棋,悔不该以美人为饵,悔不该养虎为患。

悔不该,遇上嬴政。

他仰头,将鸩酒一饮而尽。

酒液入喉,辛辣灼热。随即,剧毒发作。

五脏六腑如烈火灼烧,剧痛钻心。他的脸扭曲变形,青筋暴起,浑身颤抖。可他死死咬住牙,没有发出一声哀嚎。

他缓缓倒在案前。

双目圆睁,望着咸阳的方向。

一代权相,阳翟大贾,大秦仲父,就此落幕。

终年57岁。

消息传回咸阳。

嬴政正在与王翦商议军务。他站在地图前,指尖正指着赵国邯郸的位置。

内侍匆匆入殿,跪地禀报。

嬴政听完,手中的兵书,缓缓落在案上。

啪——

很轻的一声。

他的指尖,微微一颤。

只有一瞬。

殿内一片死寂。王翦低着头,不敢看他的脸。内侍趴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
没有狂喜。没有快意。只有一片空茫。

那个束缚了他半生的仲父,死了。

那个毁了他家庭的权臣,死了。

那个教会他帝王术的师长,死了。

从今起,大秦再无人敢称仲父,再无人能掣肘王权。

从今起,他嬴政,真正成了孤家寡人,真正独掌乾坤。

良久。

嬴政缓缓开口。声音平静无波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
“吕不韦以诸侯之礼下葬,葬于洛阳北芒山。其门客故吏,凡临丧者,皆放逐边境。”

恩威并施,不留后患。

这,就是帝王。

第三节 逐客风波,李斯上书

吕不韦身死,秦国宗室旧臣趁机发难。

他们联名上奏,声泪俱下:

“六国客卿,入秦为官,皆为其主游说,离间秦国宗室!嫪毐、吕不韦,皆为六国之人,祸乱大秦!请王上驱逐一切客卿,尽用秦人!”

嬴政此刻正因吕不韦、嫪毐之乱心有芥蒂,又念及秦国本土宗室的稳定。

他准奏。

下达逐客令:

凡六国入秦客卿,限三内离秦。敢有滞留者,格勿论!

逐客令一下,咸阳城大乱。

六国士子、宾客、能臣、良将,纷纷收拾行装,仓皇离秦。街头一片混乱,车马喧嚣,哭声、叹声、骂声,不绝于耳。

有人在骂秦国忘恩负义,有人在叹自己时运不济,有人在抱头痛哭,有人在默默收拾行李。

其中,便有来自楚国上蔡的李斯。

李斯本为吕不韦门客,后因才学出众,被嬴政赏识,任为郎官。

他有韬略,心怀天下,一心想在秦国施展抱负。他写过《论统一书》,提出过许多治国之策。他以为,自己遇到了明主,可以大展宏图。

如今,却要被逐回老家。

他不甘心。

离秦途中,李斯夜宿驿站。

窗外秋风萧瑟,屋内烛火摇曳。他独坐案前,越想越悲愤,越想越不甘。

他提笔,蘸墨。

竹简之上,笔墨淋漓,字字铿锵。

他写——

“臣闻吏议逐客,窃以为过矣。”

他写秦穆公求士,西取由余于戎,东得百里奚于宛,迎蹇叔于宋,来丕豹、公孙支于晋。此五子者,不产于秦,而穆公用之,并国二十,遂霸西戎。

他写秦孝公用商鞅,变法图强,国以富强;秦惠文王用张仪,散六国之纵,使之事秦;秦昭襄王用范雎,强公室,杜私门,蚕食诸侯,使秦成帝业。

四代先王,皆用六国客卿,才成就大秦霸业。

他写——

“今逐客以资敌国,损民以益仇,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,求国无危,不可得也。”

竹简写完,天已微明。

李斯将竹简交给驿卒,快马送入咸阳宫。

嬴政展开竹简,一字一句读下去。

他的神色,越来越凝重。

读到“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”时,青年秦王猛地拍案而起。

砰——

那声音响彻大殿。

“好!好一篇《谏逐客书》!”

他的眼中精光暴涨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
“寡人险些,误了大秦统一天下的大业!”

宗室之言,是偏狭之见。逐客之令,是自断臂膀!

大秦能有今,正是广纳天下英才,不拘一格用人才!若把客卿都赶走,岂不是把人才拱手送给六国?

嬴政当即下令:

废除逐客令!追回所有被逐客卿!

拜李斯为廷尉,执掌大秦刑狱、国策谋划!

内侍飞奔而出,快马加鞭,追回了即将离开秦境的李斯。

李斯重返咸阳宫,跪在殿下,叩首道:

“臣李斯,谢王上不逐之恩!”

嬴政亲自走下丹陛,扶起李斯。

他的目光灼灼,像两团燃烧的火。

“李先生有大才,寡人不要你做臣子,要你做寡人扫平六合、一统天下的臂膀!”

李斯热泪盈眶,心中立下誓言——

此生必辅佐嬴政,成就千古帝业。

第四节 远交近攻,六合定策

咸阳宫书房,灯火彻夜不熄。

嬴政居中而坐,李斯、王翦、蒙恬、蒙武分列两侧。大秦最高决策层,共商灭六国方略。

地图铺展在案上。

关东六国的疆域,一目了然。韩、赵、魏、楚、燕、齐,合纵连横,与秦国对峙百年。

李斯手持竹杖,指着地图,声音清亮:

“王上,臣有一策,可定天下——远交近攻,先弱后强,中央突破,逐个蚕食!”

他顿了顿,竹杖点在韩国疆域上。

“韩国最弱,又扼守秦国东出函谷关的要道。当先灭韩,断六国合纵之腰。”

竹杖移向赵国。

“赵国次之,长平之战后国力大损,又失李牧。灭韩之后,即刻攻赵。”

再移向魏、楚、燕、齐。

“魏、楚、燕、齐,依次而灭。对齐、燕等远国,先遣使交好,重金贿赂其权臣,使其不助韩赵。待近国灭尽,再挥师东进,一统天下!”

远交近攻,正是范雎当年定下的国策。

如今经李斯细化,成为灭六国的总纲领。

王翦躬身道:“李廷尉之策,甚善!秦国铁骑,天下无敌。只要粮草充足,将帅用命,灭六国,指可待!”

蒙恬亦道:“臣愿为先锋,率铁骑东出,踏平六国城池!”

嬴政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。

他的指尖,缓缓划过韩国的疆域。划过那片他从未踏足、却即将征服的土地。

邯郸的屈辱,咸阳的隐忍,后宫的伤痛,仲父的束缚——所有的苦难与挣扎,都将在这一刻,化作东出的铁骑,化作一统天下的力量。

他抬手,指向函谷关。

声音铿锵,响彻书房:

“传寡人旨意:

一、令蒙骜整军备战,囤积粮草,明年开春,首战灭韩!

二、李斯执掌廷尉,修订秦律,统一法度,为一统天下奠基!

三、王翦驻守函谷关,练铁骑,随时待命东出!

四、遣使入齐、燕,重金交好,稳住远国!”

“臣等,遵旨!”

众人齐齐跪拜,声震殿宇。

窗外,夜色渐退。

东方泛起鱼肚白,一轮红,喷薄而出。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咸阳宫,照亮了函谷关,照亮了整个关中大地。

嬴政站在晨光中。

玄色常服被朝阳染成金红,青年秦王的身影,如同一尊即将横扫天下的战神。

吕不韦已死,嫪毐已诛,后宫肃清,王权独归,英才尽用。

从此,大秦再无内忧。

只有东出的壮志,只有一统天下的雄心。

灭六国,一天下,废分封,行郡县,书同文,车同轨,统一度量衡……

千古一帝的霸业,自此正式拉开帷幕。

关东六国的末,已经降临。

大秦的铁蹄,即将踏遍天下每一寸土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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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历史锚点】:公元前237年,嬴政罢吕不韦相邦之职,遣往河南。岁余,诸侯宾客相望于道,嬴政赐手书切责,命迁蜀。吕不韦饮鸩自尽。同年,嬴政下逐客令,李斯上《谏逐客书》,嬴政醒悟,拜李斯为廷尉,确立远交近攻灭六国总方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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